纳妾本是军阀府上寻常事，换作旁人，顶多摆两桌酒宴请亲信幕僚，关起门来办了便是。谷大仓偏不。
喜帖还没印，他先让文案拟了封电报，明明白白发给陕西督军陈树藩。电文写得半文不白，透着股故意的粗野：“陈兄台鉴：弟谷大仓兹定于下月吉日纳妾二名。其一乃令部下周冠霖之发妻胡氏，守寡日久，弟不忍其飘零，遂纳之。邻里故旧，理当告知。届时若得空，还请陈兄来兰州喝杯水酒。”
文案捧着电报稿都傻眼，小声劝：“督军，这事……没必要跟陈树藩说吧？毕竟是周家人的私事，传出去不好听。”
“有啥不好听的？”谷大仓叼着烟卷，嗤笑一声，笔尖在电报稿上重重一点，“他周冠霖敢派刺客来打黑枪，就别怕我打他的脸。陈树藩是他老上司，让他老上司好好听听，他手底下的败类，连自己媳妇都守不住，让姐夫给收了。我就是要让全西北都知道，跟我谷大仓作对，是什么下场。”
电报当天就发了出去，像颗石子扔进陕西的地界，没几天就荡到了西安城南的军部医院。
周冠霖成天躺在病床上盯着帐顶发呆。下体的伤口早结了疤，可带来的冲击却像生了根，蚀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形。原先笔挺的身板塌了，意气风发的眉眼垮了，眼窝陷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有时候躺着躺着，他会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下身，摸到一片平坦的麻木，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半天喘不过气。
早些年宫里招太监，还能混口皇粮吃。他常常荒唐地想。可现在呢？大清朝没了，军阀混战，要的是能打能杀的汉子，他这样的，连废人都不如。没了兵权，没了前程，连男人的根本都没了，就像条被打断了腿的流浪狗，瘫在这医院里，苟延残喘。
起先陈树藩还来看过两回，后来就没了踪影，只让副官送了几回药材。手下的兵也散了大半，剩两个勤务兵，也是看人下菜碟，端饭送水都慢半拍，背地里还偷偷嚼舌根。
这天他正躺着，就听见外间两个勤务兵压着声音嘀咕：
“听说了吗？兰州那边来电报了，谷督军要纳妾了，其中一个……就是周大人的媳妇。”
“真的假的？这谷督军也太……那啥了，这不是打周大人的脸吗？”
“嗨，人谷督军说了，是不忍守寡。再说周大人现在这样，跟废人有啥区别……”
话没说完，病房里“哐当”一声响。
周冠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扫翻了床头的药碗，汤药泼了一地，瓷片碎得四分五裂。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腰上使不上劲，刚抬起半截又重重摔回床上，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像头被困住的疯兽。
“谷大仓！”他咬着牙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法克你祖宗！”
骂完了，又瘫回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恨吗？当然恨。恨谷大仓欺人太甚，恨陈树藩见死不救，更恨自己没用。想当年在保定军校，他也是青年才俊，一心想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投到陈树藩麾下，也是踌躇满志，觉得早晚能独当一面。可到头来，仗打输了，人废了，连自己的媳妇都成了别人的妾，还被人家特意发电报昭告邻里，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碾。
看来，之前花钱请的杀手失败了。
他抱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前途，什么脸面，都没了。
他现在就是条去了势的丧家犬，连恨，都恨得有气无力。
兰州这边喜帖还没散出去，徐州周家的电报先递到了周老财手上。
周冠英坐在正房八仙桌旁拟电报稿时，半分遮掩都没留。不是心狠，是瞒不住——谷大仓把电报都捅到陈树藩那儿了，转眼就能传遍西北官场，徐州老家的乡绅亲友早晚会听见风声，旁人添油加醋传得更不堪，倒不如自己把话说透。她提笔落字，字字直白：“父、母：冠霖战事失利，重伤致残，子嗣已绝。媳胡氏无依，已由夫作主纳为妾。家事纷乱，勿念。”
管家捧着电报稿退出去，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周家这脸面，终究是要丢回徐州老家了。
没几日，徐州周府便炸了锅。
周老财正戴着老花镜在柜房盘盐铺的账，管家攥着电报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兰州大小姐发来的电报！您快看！”
他还当是儿子升官的喜讯，乐呵呵地接过来，一字一句往下看。才看到“重伤致残”四个字，手就开始抖，待扫完“子嗣已绝”“纳为妾”，浑身的血“轰”地冲上头顶，猛地一扬手，桌上的紫砂茶杯“哐当”砸在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谷大仓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账册都滑了下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哆嗦，“当初他就是个穷道士，老子瞎了眼把闺女嫁给他！还指望他提携冠霖，让咱周家也出个大官儿，光宗耀祖！可他倒好！把咱儿子害成残废，还把儿媳妇给占了！这是人干的事？畜生都没这么欺人的！”
里屋的周老太太听见动静，颠着小脚跑出来，见地上一片碎瓷，老头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先咯噔一下。捡起电报看完，她眼前一黑，扶着桌沿就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怎么就落得这下场啊……当初好好在家守着家业不好吗？非去当什么兵打什么仗……这下可好，香火都断了啊……”
“哭！就知道哭！”周老财吼了一声，可自己眼眶也红了。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重得能砸出坑，嘴里翻来覆去地骂，骂谷大仓忘恩负义，骂儿子不成器，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非要送儿子去保定军校。
骂到最后，力气都耗光了，他“噗通”瘫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盯着房梁，眼神空落落的。
当初盼着儿子当大官，盼着周家开枝散叶，如今倒好，官没当成，人废了，连媳妇都成了别人的妾，被人家昭告邻里似的宣扬，周家的脸都丢到千里之外了。
他抬起枯树皮似的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绝后了……”
“我周老财，就这么绝后了。”
喜欢不当道士当军阀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不当道士当军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