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妾这天,城南小院早早挑亮了两盏红灯。孟班主换了身压箱底的藏青长衫,洗得发白的边角熨得平平整整,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木椅上。
张北燕没爹没娘,他这个师父,便算是娘家高堂了。
丁继忠扛着根缠了红布的扁担站在院角,扁担那头挑着两口旧木箱,装着张北燕的几件换洗衣裳和耍把式的刀枪。他嘴撅得老高,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眼睛盯着贴了喜字的房门,心里头酸得直冒水。
有什么好欢喜的?不过是给人做小,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他暗地里嘀咕,可下一秒就泄了气。做小又怎么了?人家是手握重兵的督军,管着整个甘肃,吃香的喝辣的,一句话就能让她们师徒在西北站稳脚跟。自己呢?一个跑江湖卖艺的,连几个地痞流氓都对付不利索,凭什么给人家好日子过?
谁叫自己不是督军呢。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把扁担又往肩上紧了紧。
吉时一到,唢呐吹起个短调。张北燕盖着红盖头,一身水红细布袄,被丁继忠背了出来。她趴在师兄背上,轻飘飘的,胭脂香混着皂角味飘过来,丁继忠脖子一僵,脚步都放轻了。
“师兄,师父,我走啦。”她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全是欢喜,半点委屈都没有。
“进去好好伺候督军和夫人,别耍你那小性子。”孟班主捋着花白的胡子叮嘱,又冲轿夫拱了拱手,“劳烦诸位了。”
丁继忠把人送上那顶朱红小轿,纳妾不比娶妻,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全副仪仗,就两人抬的一顶小轿,连锣声都敲得克制。可看着轿子晃悠悠地往督军府去,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督军府里更简素,没大摆宴席,只请了亲信幕僚吃了顿酒,内院就正厅点了两对红烛。胡春香早早就等在偏厅,一身暗红袄裙,头垂得低低的,指尖绞着衣角,安静得像个影子。她本就是府里的人,连轿子都省了,只等时辰到了出来行礼。
张北燕踩着红毡子进来,两人并排站定,由丫鬟引着跪到周冠英面前,奉上新茶。
“请夫人喝茶。”
周冠英穿着石青绣菊的褙子,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头上抿着素银簪子,神色平静如水。她接过茶盏各抿了一口,便让丫鬟扶两人起来,没摆半分主母的架子,只淡淡叮嘱:
“既然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一家人。督军日理万机,军务繁重,平日里别拿鸡毛蒜皮的琐事去烦他。你们姐妹二人和睦相处,守好本分,好好伺候老爷,早日为谷家开枝散叶,便是最大的本分。”
话说得平平静静,像在安排柴米油盐的家常事。既没有刁难,也没有格外的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廊下的谷大仓抱着胳膊看着,摸了摸下巴,嘴角噙着点笑。禹辰保在身后低声道:“督军,都妥了。”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张北燕挺得笔直的背影上,又扫过胡春香微颤的肩膀,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往后,府里可就真热闹了。
等前厅的酒意散尽,仆从们收拾妥杯盏残席,夜色早已浸满督军府的檐角。周冠英屏退左右丫鬟,独自进了后院的小佛堂。
佛堂里常年燃着长明灯,光晕昏黄,映着正中的释迦牟尼坐像,旁侧立着三清祖师牌位。案上香炉积着厚厚的香灰,素色帷幔静静垂着,满室都是沉水香的冷意。她先就着铜盆净了手,才拈起三支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指尖微微抖着,烟气袅袅升上去,模糊了神像慈悲的眉眼。
插好香,她退到蒲团前,缓缓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微凉的蒲团面,久久没有抬起来。
手腕上的佛珠缠了一圈又一圈,被指尖攥得发烫。她本在心里默诵经文,可念着念着,字句就散了。
那些从前半夜惊醒的噩梦,弟弟兵败重伤、周家香火断绝、丈夫心有别属、好好一个家闹得分崩离析……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只敢在深夜捂着心口想的噩兆,怎么就全都变成真的了?
她抬起头,望着烟雾里的佛像,眉眼低垂,三清祖师肃立无言,满殿神佛,没一个给她半分回应。
神啊!
她声音发颤:若是我前世造了孽,报应在我身上便是。为什么要让我弟弟成了废人,让我周家断了后,让好好的日子,过成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蒲团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她赶紧抬手用袖口按住,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么多年,她撑着内宅,顾着娘家,谨守本分,诚心礼佛,以为总能求个家宅安宁。可到头来,弟弟废了,娘家绝了,连自己的丈夫,也要分给别的女人。
神啊,我该怎么救这个家?
她重新伏下身去,额头贴着蒲团,肩膀微微发颤。
佛堂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烟气缠缠绕绕,升上梁栋,不知道谁会给她答案。
比周家绝后更叫她夜半惊坐的,是压在梦境最深处的惨状。那画面她反复梦过无数回,黄沙卷着黑旗的沙场,谷大仓倒在尸堆里,胸前的血浸透了征袍,再也没回得来;府里乱成一团,她下毒害张北燕流产,那丫头披头散发,疯笑着抄起大刀把自己砍死,殷红的血溅满了院中的西府海棠;最后襁褓里那点谷家唯一的血脉,被乱兵裹着流落民间,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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