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路不像路。
至少不像鲁昂的路。
鲁昂的路由石头、墙、门、巷口和人的脚步组成。它们脏、窄、危险,却有形。你知道哪里能转弯,哪里不能走,哪条巷子通向水井,哪条巷子会把人送到旧市场广场边缘。
这里不是。
这里的路只是一道被踩低的草痕。清晨的雾还没有散,草叶上的水沾湿她的鞋和裙摆。树枝从两侧伸过来,刮过她的袖子。泥地软,偶尔有车轮留下的旧辙,又被雨水冲得模糊。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路上,还是只是沿着一串别人曾经走过的痕迹往前。
她的布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嗒声。修女袍的下摆也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她把袍子的下摆提起来,塞进绳索腰带里,露出了膝盖以下的部分——不像修女了,但至少能走路。
很快,她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船夫的下巴指向的泥径很快就在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也许灌木丛的另一边还有路,也许没有。她选择了一个方向,大致是河流的下游方向,也就是她在船上行进的方向。这个选择没有任何根据。她只是觉得继续朝同一个方向走也许比随机转向更合理。
太阳升起来以后,雾慢慢薄了。
森林里比河上安静得多。偶尔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松鼠或者兔子,她看不清。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才走出了树林。
林地变成一片湿亮的绿色。远处有田,田边有篱笆,一小片果树后面露出几间房子的屋顶。更远处是低坡,坡上有一座小塔,像教堂,也像某个庄园的看守楼。她不知道那属于谁。
这里不完全是英格兰人的地方。
也不完全是法兰西人的地方。
它不像一条清楚的线。
没有一块石碑写着从此处开始安全。没有旗帜插在边界上,告诉她可以把头抬高一点。这里更像一片被双方反复踩过、撕扯过、又暂时丢在中间的布。今天属于这个领主,明天属于那支军队。这个月有人收英格兰人的税,下个月又有人为法兰西王喊口号。村民低头种地,交给谁都疼。
灰色地带。
她在脑子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灰色不是安全。
灰色只是危险没有穿制服。
她把头巾压低,沿着草路往前走。
修女身份在这里比街上有用一点。
至少她希望如此。
一个独自赶路的年轻女人很危险。一个修女稍微不那么危险。大多数人不会轻易侵犯修女。大多数。这是因为,盗匪、逃兵、饥饿的人、喝醉的雇佣兵,不一定会把大多数人的规则放在眼里。
她把院长教的步子重新拿出来。
不快。
不慢。
像有目的,但不急。
像知道路,但不太熟。
像一个被派去某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新修女。
这一路上,所有身份都只是布。
布可以遮住人。
也可以被风掀开。
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个推手推车的农民。
她先听见车轮。
不是鲁昂街上那种硬轮压石板的声音,而是木轮在泥地里艰难滚动,时不时陷一下,再被人用力推出来。她立刻退到路边,站在一棵树旁,低头看自己的手。
车从林地另一头出来。
推车的是个瘦男人,帽子压得很低,裤脚全是泥。车上堆着几捆柴和两只空篮子。他看见她时,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都在评估对方。
他看见一个修女。
她看见一个农民。
这两个判断都不够。
农民也可能告密。也可能被迫替某支巡逻队带路。也可能只是一个想早点把柴推到镇上的人。修女也可能携带消息,携带钱,携带能让村庄倒霉的麻烦。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前面有镇子吗?”
她把声音压得低,带一点病后的慢。
男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口音回答。法语里混着她听不清的地方词,尾音含在喉咙里,像石子滚进泥里。
“有。”
“谁守着?”
男人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开心,像听到一个太天真的问题。
“今天?”
她没说话。
男人用肩膀把车往上顶了顶。
“这个月换了两次。前十天说是英格兰人的,后来来了一队说是阿朗松那边的人。昨天有人又说北边来了骑兵。你问谁守着,得看你什么时候到。”
他继续推车。
车轮从泥里滚过去,发出湿重的响声。
贞德站在原地,等他走远。
这就是边界。
不是线。
是时间。
同一座镇子,早晨和傍晚可能属于不同的人。一个人若走错时辰,就会从安全走进敌人手里。
她忽然想念鲁昂的地图。
那张地图虽然危险,至少危险有固定的墙和门。
这里的危险会移动。
中午前,她没有进那个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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