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花旗并没有让她安全。
这是贞德站出来以后学到的第一件事。
队伍停住。
最前面的骑兵抬手,后面的人跟着放慢。马蹄在潮湿的土路上踩出闷响。旗帜在晨雾里展开,蓝底,金色百合,边缘被风卷得时隐时现。她盯着那一点金色,看得太久,直到有人喝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在袖中握紧。
旗下的人说法语。但法语不等于朋友。
队伍里走出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皮甲外罩着一件旧外袍,腰间佩剑,靴上全是泥。他不像宫廷里的人,也不像传说里的骑士。脸晒得发黑,胡子修得很短,眼睛很冷。他先看她的衣服,再看她的脚,再看她身后的路。
“从哪儿来?”
法语。
没有英格兰口音。
她却没有觉得放松。
“北边。”她说。
男人看着她。
“北边哪里?”
她沉默了一下。
“我迷路了。”
这不是好答案。
她自己都知道。
男人身后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只是听到一个太常见的谎话。战争里每个人都会迷路。间谍会迷路,逃兵会迷路,被抢光的人会迷路,带着信的人也会迷路。
男人走近半步。
“修女?”
她点头。
“哪座修院?”
院长教过她答案。
南边。战事影响。人分散到几处。身体不好,少说话。细节越少越安全。
可这里不是修院门房,也不是街上随口盘问的农民。这个人没有被她的头巾安抚。他不需要相信一个看起来病弱的新修女。对他来说,一个从英占区方向走来的年轻女人,没有通行文书,没有护送人,没有清楚来处,本身就是问题。
“南边一所小修院。”她说,“我们的人散了。”
“名字。”
她说了院长教她的那个名字。
男人没有反应。
也许没听过。
也许听过但不信。
“院长叫什么?”
她说了第二个名字。
男人仍然看着她。
“为什么独自走?”
这题没有好答案。
她可以说同伴死了。可以说走散了。可以说被派去送信。每一种都会引出更多问题。一个谎言的边缘会长出另一个谎言,直到她忘了哪一句先说出口。
她低下头。
“我不想进镇子。”
“我没问你想不想进镇子。”
男人的声音没有提高。
这比大声更不好。
他转头对身后说了句什么。两个士兵下马,走到她两侧。没有碰她,但距离已经近到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皮革、汗和铁锈味。
“带回去。”
“我不是英格兰人的人。”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她立刻想起码头上那个灯号男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句话不够。她自己都知道。
男人看了她一眼。
“很多人都这么说。”
于是她被带走了。
百合花旗在前面走。
她跟在后面。
每一步都像走向安全,也像走向另一种审判。
法方据点比她想象中小。更像一个被临时加固过的庄园和村镇边缘的混合物:一圈木栅,几段修补过的土墙,一座石屋,一间马厩,两处了望台。院子里有兵,有马,有搬运木箱的人,有几个穿粗布衣的妇女在井边打水。旗帜插在最高的木杆上,蓝底金百合在风里翻动。
法兰西。
她曾经以为这个词会带来某种感觉。
热。
亮。
或者这具身体深处残留的记忆会在看见百合旗时涌上来,让她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自己人”那里。
没有。
只有疲惫。
还有警惕。
据点里的人都看她。
这和鲁昂街上的看不一样。鲁昂的人看修女,看乞丐,看陌生女人,看传闻里可能的脸。这里的人看的是被巡逻队带回来的可疑人物。她穿着修女衣服,却被士兵夹在中间。这个组合本身足够让人多看。
她被带进一间侧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小窗。墙上挂着一只旧盾,盾上的漆已经剥落。窗外能看到院子的一角,马蹄声和人声隔着墙传进来,变得沉闷。
“坐。”
她坐下。
门关上。
外面有人守着。
没有锁声。
可她知道自己出不去。
她到了“安全”的一边。
然后被扣留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荒唐。
甚至合理。
一个穿修女服的年轻女人,从英占区方向走来,没有证明文件,没有同伴,答不清楚修院来历。若这里的人立刻热情欢迎她,那才危险。合理的怀疑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
她把手放在膝上,试着让呼吸变慢。
在鲁昂,她只需要不被找到。
在法兰西,她需要被正确地找到。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不被找到,是把自己藏起来。被正确地找到,是让某些人发现她,又让另一些人暂时不知道她。那张网背后的人必须知道。普通巡逻队不能知道太多。军官要警觉,但不能把她当英格兰间谍。消息要往上走,却不能走到错误的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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