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是在晚餐之后告诉她的。
贞德记得那顿晚餐。
面包,奶酪,一小碗炖菜,和过去许多晚餐没有区别。她记得它,是因为玛格丽特坐下了。
玛格丽特通常站着汇报。重心永远留着一点余地,哪怕手里拿着一整叠文书,也像随时准备后退半步、转身、开门或者把信递给下一个人。
她很少坐。坐下意味着消息不短,也不轻。
今晚,她坐在桌子对面。
双手放在膝上。
贞德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出了什么事?
玛格丽特看着她。
吉尔·德·雷被审判了。
这个名字在贞德脑中停了一下。
她想不起人。
吉尔·德·雷,法兰西元帅,雷伯爵,布列塔尼的大贵族,1429年战役中的重要人物:奥尔良,卢瓦尔河谷,兰斯加冕。贞德曾经与他并肩作战。
这个名字在玛格丽特当年给她整理的旧识与公开关系清单里出现过,位置靠前,旁边有好几行说明,字迹密而工整,像在标注一个既重要又不能轻易接触的存在。
可对她来说,他仍只是一个名字。
她没有见过他的脸,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没有与他站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试探,也没有像面对迪努瓦、让·德·梅茨那样,在陌生的旧关系里一点点摸出能安全站立的地方。
吉尔·德·雷属于1429年,属于她记忆里没有经历过的战场。
什么审判?她问。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答。
这让贞德心里沉了一下。
玛格丽特很少在汇报前犹豫。她可以把任何消息处理成平直的句子:谁说了什么,谁去了哪里,哪份文书被谁扣住,哪位主教态度松动,哪条传闻需要压下去。
她的语气很少替消息承担重量。
可现在,她停了一下。
南特。玛格丽特说,教会法庭与世俗法庭共同审理。指控不是叛乱,也不是普通罪行。
贞德看着她。
是什么?
谋杀儿童。
屋里静了。
烛火在桌上晃了一下。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很快远去。
多少?
审判中有明确提及的,约几十个。玛格丽特说,法庭和证人都认为实际更多。
贞德没有说话。
大多是男孩。玛格丽特继续,来自他领地附近的村庄。农民的孩子。
农民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行军路上那些站在路边的人。
她从马背上看过他们。某个母亲把最小的孩子举到人群最前面,某个男孩歪着头用一只耳朵朝她的方向听,某个女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来得及听清马就已经走过去了。
他怎么——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方式。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平。
但这句话本身并不平。过去很多年里,玛格丽特几乎从不说你不需要知道。
她会说现在知道不安全,会说这件事暂时不能写进文书,会说约兰德夫人会另行解释。每一种都是把门留一条缝。
可你不需要知道把门关上了,而且关的那一下没有声音。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在公开场合做出恰当反应。玛格丽特说,知道太多细节,会让反应失控。
恰当反应?
悲伤。克制。为旧战友的堕落祈祷。不能冷漠,也不能过度悲痛。
贞德慢慢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听一个陌生罪犯的消息。
她在接受一项表演要求:太冷,会像她对昔日战友的堕落无动于衷;太悲,会像她在替一个杀害儿童的人辩护;不够愤怒,有人会说圣女护短;过度厌恶,又会让人怀疑她在切割得太急。
每一种错位都有人替她翻译成最坏的版本。
吉尔·德·雷,她不认识。
可她必须像认识他一样反应。
而且要正确。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贞德说。
玛格丽特等着。
那些孩子死之前……
她没有把问题问完。
玛格丽特也没有让她问完。
只有一个字。
够了。
贞德的胃猛地收缩。
她站起来,椅脚在石地上刮出一声短响,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旁弯下腰。
胃里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可身体仍然在把什么往外推。她干呕了几次,喉咙发疼,眼眶也被逼出一点水。
她扶着水盆的边缘,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陶盆里面回荡,像另一个人在下面喘气。
她不认识吉尔。错位带来的罪恶感她知道,那种东西更慢,可以在白天被推到一旁、等夜深时再回来。
此刻的反应完全绕过了她的脑子——一个成年人,对孩子,许多个孩子,一个字,身体就已经替她做了判断。
她撑着水盆边缘,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玛格丽特没有过来扶她。
贞德不想在这一刻被扶。如果被扶了,她大概会在接下来整个晚上都无法把自己重新拼好。
还有什么?她问。
声音有些哑。
他认罪了。玛格丽特说,在法庭上。请求宽恕。也请求受害者家属宽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