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德不再每天出现。
起初只是少了一次会面,然后变成隔日,再后来三天、四天,甚至五天才见一次。玛格丽特没有解释。贞德也没有问。
她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许多细小的地方:步伐更慢,声音更轻,咳嗽更深,手指在拿信时偶尔会抖一下。转身的时候,背不再像从前那样直,颈后有一点很细的弯,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弓弦终于开始松。
约兰德还在下棋。
平反审判进入最后阶段,法庭的文书、主教团的措辞、教皇授权的引用、公会议派可能提出的抗议,每一件事仍然有她的手。布鲁内尔仍然按她的指令奔走。德拉罗什仍然把每一句法理语言送到她面前确认。玛格丽特仍然把贞德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东西分开。
线还在动。网还没有破。只是网的中心正在变轻。
有些消息传来时,贞德会下意识等约兰德的判断。等半日,等一日,然后才等到一句转述:约兰德夫人说,先留,或者约兰德夫人说,改第三句,或者约兰德夫人说,不要回应。这些话仍然有用,仍然准确,只是比从前来得慢。
慢本身就是消息。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约兰德派人来请她。
来的不是玛格丽特,而是一个年轻女仆。她穿深色衣裙,站在门口屈膝,动作规整,声音压得很低。
约兰德夫人请您过去。
贞德跟着她穿过走廊。冬夜的宫廷由火光和阴影分成一段一段,壁灯之间是黑暗,壁灯之下又忽然亮起来,她每走过一盏灯影子就先在身前缩短再在身后拉长。石墙很冷,远处不知哪扇窗没有关紧,风从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雪前的湿气。
约兰德的会客室在西翼。
门半开着。
贞德走进去,先看见壁炉。火烧得比平时旺,几根粗柴架在一起,火舌沿着木纹往上爬,偶尔发出细小的爆裂声。房间被照成暗金色,墙上的挂毯、椅背、桌角和酒壶边缘都在火光里一亮一暗。
约兰德坐在她惯常坐的椅子上。
她没有站起来。
从前她有时会站起来,有时不会,站与不站都是安排,是她选择给出的礼节和距离。今晚她坐在那里,披着深色外袍,膝上盖着一条暗红色的毯子,手放在椅臂上——不是因为选择坐着,而是因为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贞德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手。
火从侧面照过去,穿过指缝。那双手比上一次更瘦,手背上的皮肤贴着骨头,关节凸出来,像一串被细线穿起的石子。过去九年里,贞德看过这双手无数次。它们拿过信,倒过酒,按住地图,敲过桌面,轻轻一抬就让一个房间安静下来。一双操纵过半个法兰西的手,正在越来越像一个老妇人的手。
约兰德说。
声音仍然准。只是轻。
贞德坐到她对面。
桌上有酒壶,两个杯子。约兰德的杯子是空的。
这件事让贞德停了一下。酒在约兰德这里从来不只是酒。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在这间会客室里时就学会了这一点。约兰德给自己倒酒,意味着她在整理一段判断;把杯子放下,意味着一句话到此为止;不倒给对方,意味着谈话还没有到可以柔软的部分。酒壶属于她,也像一小块控制权属于她。
今晚,酒壶放在桌子中央,没有被拿起。
喝吗?约兰德问。
约兰德伸手去拿酒壶。手指刚碰到壶把,壶身晃了一下。酒壶并不重,可她没能稳稳握住,壶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几滴酒溅出来,落在木纹里。
贞德的手比想法更快。
我来。
她接过酒壶。
约兰德没有阻止。
这比任何阻止都让贞德心里发沉。
她给两个杯子倒酒。深红色的酒落进去,在火光里几乎发黑。她把其中一杯推到约兰德面前。九年来,她第一次为约兰德倒酒。
约兰德看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握住。她没有喝,只是把两只手围在杯壁上,像那里有一点她需要的热。
她们先谈公务。
平反审判最后几位证人的证词已经整理完毕。栋雷米线的材料通过德拉罗什的筛选后留下三份最稳的。鲁昂旧文书与勒梅特尔备忘录已经完成核对。那名试图提供证词的低级当事人,被以资格不足和记忆冲突为由排除。教皇特使没有再提出新的阻碍,只要求最终判决书中保留授权和见证的措辞。
他想把手留在纸上。贞德说。
每个人都想。约兰德答。
公会议派呢?
会不满。
会做什么?
写信。抗议。引用法条。说他们本应被正式听取。
有用吗?
此刻没有。约兰德说,巴塞尔自己已经在裂。一个正在裂开的会场,很难阻止别人先盖章。
她说得很清楚。仍是约兰德。每一句都像切过。可贞德看见,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指尖在杯壁上抖了一下。
她没有点破。
国王呢?贞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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