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说:约兰德夫人今天的状态可以见人。
贞德听见这句话时,手正停在一张短笺上。
那是昨晚布鲁内尔单独送来的。不是上次约兰德让她带回去的那封信——那封她早已读过。这只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没有封蜡。
她已经把它拆开,又重新合上。里面没有长篇解释,只有几行字,像约兰德用越来越少的力气留下的一枚钉子。
明日若可来,带地图。
不要带问题。
带耳朵。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轻。
她看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不是墨淡,而是写字的人在收笔时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
所以第二天清晨,当玛格丽特用可以见人来转达消息时,贞德没有立刻起身。
可以见人。
约兰德从前会说让她来。可以,是另一种词。它属于能力判断。像医生说一扇门今天还能打开,像管事说一匹马今日还能走十里,像书记说一支笔尖还没有完全裂开。人被疾病推到某个地方之后,连见谁都不再只是意愿,而变成身体能不能承担的事。
贞德把短笺放下。
她等多久了?
玛格丽特低下眼。
布鲁内尔先生说,夫人醒后先咳了一阵。他们等她平复,才让人来。
多久?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想说。
贞德看着她。
一个小时左右。玛格丽特终于说。
一个小时。
从前,一个小时对约兰德来说,可以写完三封信,接见两个本来不该同在一处的人,让其中一个觉得自己被尊重,让另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输得太难看,再顺手在第五张棋盘上把某个还没显形的局面往前推一步。
现在,一个小时只够她咳完之后重新学会呼吸。
贞德拿起地图。
羊皮纸在手中有一点重量。她忽然想起约兰德让她带走抄本时说的那句话。地图不会自己走。可人会。人会老,会病,会把一整套尚未完成的安排折进信里,然后在别人还能看懂之前,就先退到无法出门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
去约兰德宅邸的路并不长。
只是那天,每一段走廊都显得比平日更长。七月的热还没有散尽,石墙里存着昨日白天晒进去的温度。窗边的光斜斜落下,照在地砖上,像一块块薄而钝的刀片。仆人们看见她时照例行礼,却都比平时更安静。
病会改变一座宅邸的声音。
它不会立刻让所有人陷入哀伤,却会让每个人在走路时都先想到门后是否有人正在喘息。托盘放下得更轻。门闩拨开得更慢。连侍女低声交谈时,也会把尾音吞掉,像怕声音在走廊里长出尖角。
布鲁内尔在门外等她。
他看上去一夜没有睡。袖口有墨迹,眼下有浅浅的青色,头发仍然梳得整齐,反而让那一点疲惫更明显。
夫人醒着。他说。
能说话吗?
布鲁内尔停了一下。
能说。
他没有说能久说。
贞德点头。
门打开时,药草气味先出来。
称不上清香。那是被煮过、捣碎、浸在热水和酒里的草木味,苦而潮,压在空气里。蜡烛的气味在另一边。两种气味彼此争夺房间里的余地,谁也没有真正赢。窗帘放下大半,光从布缝里渗进来,照出空气中的尘埃。
约兰德靠在床上。
四个枕头垫在她身后。贞德一眼就看出来那和舒适无关。那四个枕头把她上半身撑在一个很勉强的角度,使她不必完全平躺。平躺会让她喘不上气。可坐起也同样消耗力气,于是她被迫停在这两者之间,像被身体扣押在一个既不能休息也不能真正行动的位置。
她比上一次更瘦。
深色毯子盖到胸前,手藏在毯下。脸色很淡,淡得像窗帘后的光已经先从她身上退走。可她的眼睛仍然清醒。
那双眼睛让贞德站住了。
身体在崩塌。
那双做了几十年政治计算的眼睛还完好。
你来了。约兰德说。
声音很轻。
轻到贞德必须向前一步,才确定自己听见了。
你让我带地图。
放桌上。
桌上已经有许多信。
这些信显然经过安排。左侧一叠已经封蜡,蜡印整齐,像已经被送入未来的石块。中间几封还没有封,信纸折好,旁边压着小纸条。右侧有一些尚未完成的草稿,边上写着收信人、称谓、措辞提醒和几处布鲁内尔的细小旁注。
教廷、勃艮第、南方主教、宫廷幕僚、安茹旧部。
还有一个名字被单独写在一张窄纸上:雅克·科尔。
床脚坐着一名年轻书记官。
他背挺得很直,神情紧张。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墨还没有落。他不敢催,也不敢松懈,像正在等待一个病人的呼吸重新变成可记录的语言。
布鲁内尔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另一叠已校过的草稿。
贞德把自己的地图放到桌上。
铜镇纸压住边角时,地中海在纸面上展开,边缘几乎碰到桌上那些等待送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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