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努瓦要走,是玛格丽特整理衣物时顺口说起的。
那时贞德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约兰德那边送来的回信摘要。信不长,布鲁内尔的字迹比前些日子更瘦,像每一个字都在替一个已经快说不出话的人节省力气。上面写着几封信已送出,南线信使已经离开,给教廷的附信单独走另一条路。最后一句是:夫人今日不见客。
这句话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解释。
玛格丽特在床边收起一件深色外袍,把袖口翻进去,检查针脚。她的动作很熟练,像许多年来一样,把布料、褶皱和即将发生的事都整理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迪努瓦大人后日离开。她说。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有弥撒。
贞德抬头。
离开?
去诺曼底。玛格丽特把外袍叠好,放到箱边,收复后的行政事务,城防、税、驻军轮换、地方贵族重新宣誓。国王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去压住那些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的地方。
她说得很清楚。
也很轻。
仿佛这只是今日诸多安排中的一项:哪件衣服要修,哪封信要送,哪位贵族明日会求见,哪位将领后日离开宫廷。
贞德把回信摘要放下。
他亲自告诉你?
不是。玛格丽特说,他的随从来确认明日是否方便辞行。夫人那边已经知道。
方便辞行。
这也是宫廷的词。它把告别折得很平,像一张可以夹进日程的小纸条。人要离开,旧关系要移出当前房间,许多未说完的话要被压进一场不长不短的会面里。于是有人问:是否方便。
约兰德夫人见他吗?
玛格丽特停了一下。
若身体允许。
这四个字比更让贞德安静。
若身体允许。
所有人都开始这样谈论约兰德。先判断身体,再判断事情。仿佛她不再是那个决定别人能不能见她的人,而是一个由身体替她先行裁决的人。
贞德看向窗外。
初秋已经来了。
树叶还没有大面积变黄,只是边缘先显出一点干意。风从庭院里吹过时,不再像七月那样沉重,却也没有真正凉下来。它带着一种将变未变的气味,像一年中的某个门槛,人走过去之前,还以为自己仍在原处。
在哪里见?她问。
玛格丽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
他问是否可以在花园。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花园。
会客室、议事厅、有六个人在旁边火光照着半张脸的房间——都排除了。十年前那场会面里,迪努瓦走进来时,房间里每一把椅子、每一道光、每一个旁听者的位置都被约兰德和玛格丽特预先安排过。那时她坐在壁炉旁,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被量、被试探。
这一次是花园。
更空。
也更难躲。
你会去吗?她问。
我会送您过去。玛格丽特说,然后在门外等。
贞德看向她。
玛格丽特没有解释。
这就是解释。
有些告别不能有见证人。
第二日下午,风比前一日更明显。
花园在宫廷侧翼后方,不大。石径绕过一小片修剪过的矮树,尽头有一座旧石凳。夏天时这里会有花,如今花期过了,只剩几处低低的叶丛和靠墙攀着的藤。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很碎。
花园墙外就是旧军营的一角。
木桩被重新立过,旧旗架收在库房门边,新军在远处按鼓点换列。那些声音隔着墙传来,短促,干燥,不再像从前那种因一个名字而忽然膨胀起来的喊声。贞德经过门口时,一个年轻军官正拿不准一面小旗的位置,见迪努瓦在那里,便快步过来请他看一眼。
迪努瓦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贞德。
贞德看了那旗半息。
低了。她说,炮车一开,烟会压住后队。抬半枪高,别放在车后。
年轻军官怔了一下,随即行礼退走。迪努瓦看着那面旗被重新抬起,没有夸她,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像确认一件旧工具仍能割开绳索那样,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他就站在石凳旁。
他没有穿甲。
但他身上仍有一种军人的重量。深色外袍,腰间佩剑,靴面擦过,却还能看出路上的旧痕。他重新转向她,像刚才那点插曲从未真正打断告别。
十年。
这个数字忽然在贞德心里完整地站起来。
这十年无法从1429年的贞德与他在奥尔良并肩作战算起。那段时间不在她的记忆里,她只能通过别人留下的词、战报、故事和迪努瓦的眼睛去触摸。对她来说,十年从那间行宫东侧的会客室开始,从他走进门、看她的脸、看她的肩、看她的手开始。从他说奥尔良那天晚上。你拔箭的那个晚上开始。
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
脸已经比实际年龄更老,却仍有一种战场上尚未完全磨平的锋利。现在,锋利还在,只是被时间压得更深。太阳穴旁的头发白了几缕,不多,却足够刺眼。他的眼角有更深的纹路,像多年里每一次眯眼看远处旗帜、火光和人群都留下了一刀。右肩微微低一些,谈不上明显的残疾,只有站久了或转身时才看得出来。那大概是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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