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门没有问她是否是贞德。
它问她带了几只皮筒。
守门的士兵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截削尖的木棍,把过门的东西一件件拨到桌边。台伯河的热气混着马粪和旧香味从街口升上来。
贞德的队伍停在一辆酒车后面。
白旗卷着。
从布达来的罗马信使路上耽搁,只比贞德早到一步。他站在门洞内侧,脸上有长路留下的灰,衣襟里还藏着那只皮筒。皮筒的蜡封在路上磕过,边缘缺了一点,白鹰印仍能看清。守门书记把它拿到光里,对着印痕看,又看随行抄写员递上的腓特烈私信副本。
皇帝的私信不能替你们进教廷。
抄写员道:不是替。是说明我们有资格递文书。
资格由里面的人说。
所以我们到门前来。
守门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敬意。它只是在估量,一个带着太多副本的人是否会让一天的登记变得更慢。
他又翻到布达副本。
这上面有波兰国王的印。
还有匈牙利军务人的记号。
是见证记号。
不是教廷的。
抄写员的手指在皮包边缘收紧了一下。
贞德向前走半步。
所以我们来求教廷写自己的。
书记看她。
他看得很久。他看她的靴、手套、旧披风、帽檐下的脸,还有她身后那根卷起的旗杆。最后,他把木棍放下。
旗不得在门内展开。
知道。
随从不得越过前院井口。
知道。
所有皮筒由书记处拆验。
抄写员立刻道:第一只不能离开我手。里面有原件。
进门就由书记处拆验。
原件离手,路上所有副本都成了空话。
门洞里热得像没有风。匈雅提曾问她四步是否真要写进总本。
四步能死人。一个皮筒也能。
她没有说自己是谁。
她指向门洞内侧那张低桌。
就在这里拆。
书记皱眉。
这又不是书记处。
那就请书记处的人到这里。皮筒不离开见证人,封蜡不离开光,拆开的每一张都当场记号。若里面的人说不能看,我们带回去。若能看,就写下谁看过。
守门书记没有立刻答应。
后面的酒车开始催。马把蹄子在石上刮了两下,车夫骂了一句。门外的热气压进门洞,烛蜡和酒味混在一起。马泰奥低声把贞德的话译给意大利护卫。那人看向守门书记,等他决定这一天是按旧规走,还是多出一条麻烦的新规。
最后,书记伸手叫来一名童仆。
去后翼。找副书吏。说门口有一只不肯离手的皮筒。
童仆跑进去。
酒车先过。豆袋先过。两名朝圣者先过。贞德等在门洞里。石头的阴影压在她肩上,热意却从脚底往上爬。白旗靠在墙边,旗布卷得很紧,像一件暂时不许说话的东西。
副书吏来得比她预想得快。他年纪不大,脸色因跑动发红,黑袍袖口沾着墨。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长的教会法官,瘦长,手里拿一串小钥匙。
谁要求在门洞拆验?
抄写员正要开口。
贞德道:
教会法官看她。
您知道这里算不上正式房间。
知道。
非正式房间不能产生正式记录。
那就产生一份门口记录。写明原件从谁手里来,谁在门口见到封蜡完整,谁把它送到正式房间。
副书吏迟疑道:门口记录没有先例。
鲁昂也有很多先例。
这句话落下后,门洞里的声音短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条路上有泥,车要绕开。
教会法官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您以为教廷会害怕鲁昂?
我以为教廷会害怕没有记录。
他看着她。
贞德也看着他。她舌底有一点苦味,像太久没有喝水。
门洞里确实太热。她的后背已经出汗。她不喜欢这座门。门太窄,桌太低,人太会说正确的话。
教会法官最后把钥匙交给副书吏。
写门口见证。
副书吏铺开小纸,手忙脚乱地蘸墨。抄写员把皮筒按次序摆好:布达来的,维也纳来的,上莱茵总本摘抄。每一只下方都垫一块旧布,防止热石上的灰粘进蜡里。
第一只。教会法官道。
抄写员没有松手。
贞德把自己的小印放在桌边。
封蜡被小刀沿边挑开。蜡碎落在布上,露出里面的羊皮。门洞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照出羊皮纸卷边细小的毛刺。副书吏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白鹰印可辨,侧边破损,不伤主印;贞德小印可辨;布达见证记号可辨。
教会法官听见她的名字时,没有抬头。
这让贞德松了一口气。
有些人只是知道,一个名字若被看得太久,就会从文书变成祭台。
他们被带进后翼房间时,天色已经转暗。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桌子摆在窗下,窗外能听见台伯河边的车轮声。三名教士坐在桌后:中间那位穿得最整齐,不说话;左边的神学家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经文摘录;右边的教会法官正是门口那人。副书吏站在他们身后。抄写员、马泰奥和贞德站在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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