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第一次听见东方,是在一只冷掉的粥碗前。
粥里没有多少麦粒,更多是水和一点切碎的野菜。木碗边裂了一道缝,他按着碗沿喝下去,舌头尝到一点灰味。
教堂钟响了一下。
不是主日的钟。
也不是死人钟。
这种响法是让人到广场去听话。税吏来时这样响,领主的人清点车役时这样响,去年征修桥板时也这样响。艾蒂安的母亲抬头看了门外一眼,没有问。他妻子阿涅丝把小女儿往膝边拉近,像怕钟声会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孩子也叫走。
又是什么?母亲问。
艾蒂安把碗放下。
去听就知道。
他说得很平,胃里却紧了一下。
战后几年,钟声越来越像账。每响一次,都有人要把他们家里剩下的东西重新数一遍:一小袋燕麦,半只羊,去年没交足的桥税,还有他自己在夏天替别人收麦时借来的靴钉。东西一旦被写下来,就不再像东西。它会在纸上长出脚,走到下一年,走进下一次钟声里。
广场在教堂前。
小镇不大,靠近法兰西与帝国路上的旧桥。桥边收税屋挂着领主和修院的木牌,最近又添了一块新牌:远征讲道与登记今日午后开始。艾蒂安不识字,是旁边磨坊主的儿子读给他们听的。那孩子读到时声音高了一点,读到时低了一点。
广场上站了许多人。
老兵、没地的年轻人各站一处,女人们抱着孩子或篮子挤在教堂门边。几名从修院来的修士把一张桌子摆在广场西侧,桌上有登记册、墨和几枚木牌。木牌上画着不同记号:一把短矛、一只靴、一只碗、一枚十字。
艾蒂安先看见靴。
那只木牌画得很粗,靴筒歪,鞋底厚得可笑。可他还是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脚上的靴子快烂了。右脚前端开了口,里面塞着布。雨天走远路,布会吸水,脚趾像泡在冷井里。
讲道人站在教堂台阶上。
外来讲道人声音响,衣服干净,手里拿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讲道短本,纸边有黑线。镇上的神父站在他身后,听得很紧。
外来讲道人开始说东方。
他说那里有基督徒在受压,有教堂被夺,有孩子学会在马蹄声里闭嘴。他说参与远征者若经登记、守军纪、按誓愿行事,可获名誉保护与教会祝福。
他说到祝福时,广场上有人画十字。
艾蒂安也画了。
他不是不信。
他只是听不懂那么远的痛苦。东方在他耳朵里比鲁昂还远,比第戎还远,比他少年时跟着一支粮车走到过的香槟边界还远。远到不像地方,像讲道人衣袖里的一张纸。可奥斯曼人三个字又很近。因为近来所有赶路商人都在说。有人说他们骑马像风,有人说他们会把孩子带走,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怕。每个人都说得像亲眼见过。
讲道人没有多说圣女。
他只说:奥尔良的贞德将向东方去。
广场动了一下。
一种人群听见熟名字时的吸气。
他小时候见过贞德的画像,画得不像人,更像教堂彩窗里的人。后来又听说她死了,又回来,又不老。每一次听来都不太一样。有人说她能治病,有人说她手里旗一展开,人就不会怕。镇神父上个月刚在讲道里说过,不可把旗布、衣角、马具或洗手水当作医治凭证。
艾蒂安记住了。
因为说完那句后,镇上有个卖小布片的妇人就少卖了许多。
外来讲道人继续道:真正的旗不在这里。
广场里有人失望地动了一下。
修士把一面白旗复制品立到桌边。布很新,边角没有旧痕,上面的字和图案也比故事里说的简单。它不高,插在一只装石子的木桶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这是登记旗。讲道人说,让你们知道该往哪张桌前去。真正的旗在集合港口。
真正的旗没有先来。后来艾蒂安听人说,这是圣女的意思:先让人听规则,再让人看旗。若旗先到,太多人会在没听清路费、病退、债务和家属条款前把名字按下去。
集合港口。
这个词比东方近一点。
港口至少有路。路上要吃饭,要换靴,要有人告诉你过哪座桥。东方像天边;港口像一个能把人带走的地方。
艾蒂安旁边的皮埃尔低声道:他们说有粮。
谁说?
磨坊主的侄子。
他什么都说。
他说登记后第一段路有面包。
艾蒂安没有回答。
他也听过。还听过可能减一部分债,若死在路上,名字可能记进教堂。可能这个词在广场上像风里的灰,到处都是,落在哪儿都弄脏一点。
讲道结束后,镇神父站出来读登记规则。
这部分不响亮。
但所有人听得更认真。
外来讲道人原本还想补一句。他把手抬起来,声音已经蓄足:“凡已在圣女名下起意者,不当回头——”
桌边的修士立刻咳了一声。
镇神父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删改过的讲道短本,纸边用红线划着几处。“这句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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