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人愣住。“这是鼓励。”
“这是逼迫。”修士说。他把红线那一处按在桌上,“持旗者送来的讲道本写得很清楚:登记前可以听,登记后仍有期限,期限内退出不得称懦夫,不得称不信,不得说上帝已经把他的脚绑在路上。”
广场上的人听不懂所有字,却听懂讲道人被拦住了。有人失望,有人松了一口气。艾蒂安忽然意识到,原来连这些热话,也有人在远处用笔压低。
讲道人脸红得厉害。“若人人都能回头,谁还去东方?”
镇神父低头看那张红线纸,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听见了:“上帝不需要被谎言骗来的兵。”
这句话传得很慢。传到后排时,已经变成“圣女不收骗来的兵”。意思不完全一样,却足够让几个原本被同伴推到桌前的年轻人停住脚。
所谓自愿,先从最不热烈的问题开始:他从哪里来,谁在家等他,欠谁的钱,脚能不能走到下一个驿站。登记员还要问武器、鞋和病;已婚者得说清田与债由谁代管。债主和领主不得把远征写成逼人上路的借口,真要延期追讨,也只能写进登记桌,不许写进白旗下面。
镇神父又念了一句,声音比前面更慢:家属不得被作为远征债务抵押,妻子、母亲和未成年子女不得因登记者离家而被额外催粮、催税或催役;若有人借圣女名义强征,须报本堂和远征书记。
广场上许多人没完全听懂。可他们听懂了“不得”两个字。阿涅丝也听懂了。她把女儿往身边又拉近一点,像那两个字并非保证,却至少是一块能踩住的石头。
艾蒂安听到不许转卖时,后面有人笑。
修士抬头看了那边一眼。
笑声停了。
接着读家属补偿。
这最慢。
若登记者是家中唯一可耕男子,须由本堂神父、两名邻人和领主小吏证明秋后仍有人收粮。若死于远征,家属由本地教区记录,日后若有救护余项或赎罪钱箱余款,可按登记顺序申请补助。但不保证。不得向修院穷人粮追讨,不得抢先扣领主税,也不得把未到手的钱写成嫁妆、债偿或买地。
阿涅丝站在教堂门边,听到不保证时,把女儿的手握紧。
艾蒂安没有看她。
他看那只靴木牌。
登记桌前开始排队。
第一个上前的是无地的纪尧姆。他母亲在去年冬天死了,家里没有田,只有一张破床和两只鸡。他报姓名时声音很响,像怕人说他并非为信仰去,而是为面包去。书记问他有没有武器,他说有刀。让他拿出来看,是一把切肉刀,刃口缺了两处。书记写:刀,不列战兵;需短矛。
第二个是磨坊主的侄子。
他想登记为弩手。
募兵官让他当场拉一张旧弩。他拉了半天,弦只动了一半。旁边有人笑。募兵官没有骂,只写:可作搬运,待训。
第三个是皮埃尔。
他欠过桥税,也欠酒钱。书记问他债务,他说没有。镇神父在后面咳了一声。皮埃尔低头,改口说有一点。小吏把债册翻出来,念了三项。皮埃尔脸白了。
有债也可登记。修士说,但不能藏。
若我去,债怎么办?
延期一部分。利息按本地裁定。若你逃,家里不替你免。若你死,债不自动消失。
那我为什么去?
修士看着他。
这要你自己答。
皮埃尔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帽边。最后还是按了指印。
艾蒂安心里更沉了。
轮到他时,天阴下来。
登记桌上的墨有点干,书记往里面添了水搅开。
姓名。
艾蒂安。
父名?
马丁。
村镇?
他报了本镇名。
婚否?
有妻。一个女儿。母亲同住。
书记抬眼看他。
两小条,一条租的。
领主小吏在旁边补道:欠桥税,欠铁钱,欠磨坊账。
艾蒂安脸上发热。
他知道会被说出来。
可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广场上有人看他。也有人假装没看,因为他们自己也欠。
书记写得很慢。
武器?
木叉。
募兵官抬头。
铁头?
坏了。
拿来。
艾蒂安把腰间小刀放在桌上。那刀平日切绳、削木、杀鸡,刀柄被汗磨黑。募兵官看了看,还给他。
不列战兵。可列长矛待发。
书记写下。
右脚开口处露着布。
走两日会烂。
艾蒂安想说不会。
但那是谎。
募兵官指向靴木牌。
列靴底。先不发整靴。到第一修院点验脚。若脚已破,换;若还能走,补底。
谁付?
这是阿涅丝问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女儿被母亲牵着,站在更远一点。
募兵官没有恼。
大概这问题问得太多,他知道该怎么答。
第一段由远征路费垫。若此人中途逃走,靴钱记在个人账。若到集合点登记,靴底列军需损耗。若战果有回款,从远征账补,不追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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