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丝看向书记。
写了吗?
书记把那行指给她看。
她不识字。
但她要看见那根手指落在纸上。
再念一遍。她说。
书记看了她一眼。
镇神父轻声道:
书记念了。
后来艾蒂安才明白,这些重复念出的句子算不得冷淡。它们是一种很小的保护:让一个女人在丈夫离家前,至少知道哪笔债不会落回门槛,哪双破靴不会被写成她家的过错。
阿涅丝听完,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劝。她只是把手从围裙上拿开,手指上有面粉和一点洗不掉的黑灰。
家里怎么办?她问。
这次是问艾蒂安。
他张了张嘴。
本来有许多话:母亲还能看鸡,隔壁让可帮忙翻地,租的那条田今年已经差不多收完,冬天不需要那么多人。他可以说自己去是为了赎罪,也可以说为了粮,也可以说为了不让债追到门口,也可以说圣女会去,跟她走总比留在镇上听钟响好。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阿涅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按指印?
他的胃里像被那碗冷粥重新压住。
因为留下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
小女儿在远处喊了一声:
艾蒂安没有回头。
书记把印泥推来。
印泥暗红。他把带着旧茧和泥的拇指按进去,觉得比想象中冷。
按这里。
他按下去。
拇指离开时,纸上留下一个红印,纹路歪了一点。
书记撒砂。
砂落在红印上,像细小的灰。
就这样。
他成了远征里的一行。
登记后没有立刻走。
这让很多人失望,也让很多人松气。
他们被带到镇外的旧晒谷场。那里地平,四边有低墙,墙外就是通往旧桥的路。旧桥往东南,据说能接上修院驿路,再到真正的船。艾蒂安只知道第一段路从桥开始。
登记旗被插在晒谷场北侧。
募兵官让登记的人按木牌分开:短矛待发一边,搬运一边,会骑马但无马的一边,带弓的一边,伤病与需验脚的一边。艾蒂安被分到短矛待发和需验脚之间。他不知道该站哪边。最后一个修士把他推到需验脚那边。
先脚。修士说,脚坏了,矛也坏。
旁边有人笑。
艾蒂安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们脱靴。
秋冬交界的风从裤脚钻进去,脚一露出来,冷得发疼。艾蒂安右脚小趾旁已经磨破,布粘在皮上,揭下来时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修士把干药草泡进温水里,水很快变成淡黄。几个男人轮流把脚伸进去。
这个补底。修士指他的左靴。
这个要缝前口。
能走吗?
能。疼。
疼多久?
比你想的久。
他把艾蒂安的名字写到另一张小纸上:艾蒂安,马丁之子,右脚破,左靴补底,短矛待发,第一段路给半份药布。
半份?
一整份给已经流脓的。
艾蒂安看向旁边。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坐在墙根,脚底白皮翻起,咬着袖子不出声。
艾蒂安不再问。
下午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只是让他们学会不要挤成一团。
募兵官拿一根木杆,在地上画线。短矛待发的人站在线后,搬运的人站车边,带弓的人不得站在人群后乱比划。那面旗被挪到晒谷场中间,募兵官说,若以后真旗在前,看到旗向左,左边让路;旗向后,停;旗靠车,车先走;旗在桥头,等命令,不许自己抢桥。
有人问:真旗是不是会保我们不死?
募兵官看他。
真旗会让你知道往哪儿站。
可她不是圣女吗?
圣女也不能让你踩在别人脚上不摔。
这话让几个人笑起来。
笑完之后,大家反而站得认真些。
艾蒂安看着那面复制旗。
它不像圣物。
甚至不太好看,风一停就塌在杆上。可当人群听见命令往左退时,眼睛会先找它。它在那里,人就知道自己并非被随便推来推去,而是被放到某个位置。
位置不等于安全。
但比没有位置好。
傍晚,登记桌发第一段路牌。
木牌很小,用绳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艾蒂安那块画了短矛和靴,背面有一道刻痕。修士说,第一道刻痕换第一段路的面包;到下一处修院,验脚后加第二道;若中途卖掉路牌或借给别人,名字划掉。
面包在哪里?皮埃尔问。
明早。
今天没有?
今天你还在家。
皮埃尔骂了一句。
修士当作没听见。
艾蒂安把路牌握在手里。木头有毛刺,扎在掌心。他觉得这块小木牌比讲道人说的东方真实得多。东方不能握住,木牌能。面包还没发,木牌先硌手。靴还没补,脚先疼。圣女还在港口,那面旗在晒谷场上被风吹脏了。
这就是远征先到他家的样子。
不是号角。
是一块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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