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抵达科莫蒂尼后的第三个夜晚,两封答复仍平放在灯下。左边接受十年和约,右边拒绝签署;文本与边界附页都已校正,只差贞德选择。
城外已三日无人架炮,守军也未出城,双方只让持白旗者往返,送回误入阵线的农人,交换伤者与俘虏姓名。穆拉德的使者每日来问,得到的答复始终是尚在核对。
玛利亚进帐时,怀里抱着科尔交给她的账册。
“停兵一个月能省下的粮、车、伤兵安置和债息。”她把账册放到桌角,“我重新算过了。”
“几遍?”
“三遍。”
前两遍,她先重复扣了沿途损耗,改正后又忘记减掉相应债息。第三遍,账终于对上了。
贞德正要合上账册,玛利亚却抽出一张军粮表。
“女士,我有一个问题,您可以解答吗?”
那是一支步兵。军队归属一栏写着波兰,口粮从共同军仓支取,行军命令则由共同军令下达。
”问吧。“
“若国王签了和平,他们算已经和平吗?”玛利亚问。
“他们是国王的军队。国王可以让他们停战,也可以把他们调回去。”
“可他们现在听您的命令。”
“在共同军令以内,是。”
玛利亚用指尖压住那一行字。
“那国王签了和平以后,他们若仍留在这里,您又命令他们越过边界,是谁在打仗?”
贞德抬起头。
玛利亚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您会这样做。”
“我知道。”
“我只是不会把他们写进账里。写国王,好像命令与您无关;写共同军令,又好像国王没有签过和平。”
她迟疑了一下,又说:“若村里人听说国王已经和平,便开门卖粮;第二日,同一支军队奉共同军令越过边界,他们会被算作替谁通敌?”
贞德把桌上的两封答复往旁边推了推。
“坐近些。”
玛利亚坐到桌边,仍只占凳子窄窄的一侧。
贞德从文书匣里取出三组材料。
第一组分成两束,波兰白鹰与匈牙利双十字各压着本国部队的兵数、口粮和军官名册。旁边是两顶王冠送来的轮换与国内事务通知、为王家法官服务的商人的通行护卫文书,以及道路、桥梁和税簿交接的附页。
第二组是萨洛尼卡此前送来的港务摘要,列着泊位、已经承诺的运粮船与运兵船、仍在维修的船数,以及帝国、威尼斯、热那亚和私人船主各自能够落印的船只;下面压着海峡图。
第三组来自奥斯曼使者。上面是和约的条款,下面是安纳托利亚消息。
贞德另取一张空纸,分成三栏。
“你过去记录声音时,我让你怎样分?”
“声音说过什么,我怎样理解,还有我自己希望什么。”
“现在也一样。”
她在三栏上分别写下:文书写了什么、这种写法允许什么、对方心里想什么。
她点了点最后一栏。
“这一栏若没有证据,就空着。”
“可政治不就是猜别人想什么吗?”
“有时要猜。但猜测不能冒充已经知道。你没有进过国王的议会,不认识帝国所有的领主,也没有在苏丹的帐里站过。”
玛利亚绞着衣角。
“我也没有。”贞德说。
“那怎么判断?”
“先不判断人。先看每一张纸要求他做什么。”
贞德把第一组推到她面前。
“哪一张催国王离开前线?”
玛利亚找出两顶王冠送来的轮换与国内事务通知。
“这张。”
“哪一张要求他留下人?”
玛利亚翻到道路与税簿交接的附页,迟疑道:“税簿。还要有法官和护卫接管道路。”
“哪一张又让王家军队继续听共同军令?”
她把军粮表放到旁边。
“两边都在催国王处理国内的事,新占的道路和税簿却要求王冠的人留下。”玛利亚说,“土地和税归王冠,若继续打仗,命令却可能写您的名字。”
“把前半句写在第一栏,后半句写在第二栏。”
玛利亚照做,炭笔移到第三栏以前便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选择。”
“那就先空着。”
“可是这不危险吗?”
“危险。政治上的危险不在于每个模糊处都一定藏着恶意,而在于恶意真的出现时,文书有没有要求它留下名字。”
“若王家军队主动越界,就要白鹰与共同军令一起落印。”
“两顶王冠的军队还要分别列明。波兰的印不能悄悄替匈牙利军队说话,匈牙利的印也不能替波兰说话。”
玛利亚把这句写进第二栏。
贞德又推来港务摘要。
“这几张纸是谁的?”
“帝国、威尼斯人、热那亚人,还有船主。”
“乌尔里希能命令所有人吗?”
“不能。”
“为什么?”
玛利亚看了一眼不同的印。
“因为船和钱不是同一个人的。一起作战,也没有变成同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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