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火车站的铁轨在正午的暴晒下,泛着一股令人眩晕的金属蓝光。
远处,一列从河口方向缓缓爬过来的蒸汽机车,正喷吐着有气无力的白烟。
站台上,几个穿着法式制服、斜挎着冲锋枪的宪兵,正围着陈泰那几个伙计,骂骂咧咧地翻检着行李。
陈泰手里盘着那对铁核桃,站在出站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褶皱往下淌。
他身后停着三辆黑色的雪佛兰,车窗摇得很低,阿南那张涂了油彩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老陈,人到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林亿的声音,带着一丝被电流扭曲的沙哑。
林亿此刻正坐在保罗·杜美大桥对岸的一辆吉普车里,手里拿着一份从香港发来的名单。
名单排在第一位的名字,叫梁思明。
英国伯明翰大学的机械工程博士,曾在重庆二一兵工厂干过副总工程师。
后面跟着的,还有药理学专家、地质测量员,甚至还有两个在南洋跑过船的无线电报务员。
这些人,是陈泰用林亿给的黄金,从香港的难民营和旧书堆里,一个一个“刨”出来的。
在这个大势如雪崩的年代,他们是无家可归的孤魂,也是林亿眼里的“白金”。
“旅座,车进站了。”
陈泰压低声音,手心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皱巴巴西装、拎着旧皮箱的读书人,跌跌撞撞地走下了车。
他们有的戴着深度近视镜,有的怀里死死抱着油纸包裹的图纸,眼神里全是初到异乡的惶恐。
梁思明走在最前面,他看着这破败的站台,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散不去的硝烟味,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梁先生!这边!”
陈泰刚要迎上去,斜刺里突然冲出十几个宪兵。
领头的是个少校,叫勒内,法军情报局驻老街的搜查官。
他挥舞着手里的指挥棒,粗暴地推开了陈泰的伙计。
“全部站住!例行检查!”
勒内走到梁思明面前,用指挥棒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审视。
“读书人?还是从香港过来的?”
勒内从梁思明的怀里猛地夺过那个油纸包,刺啦一声撕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密密麻麻画满了齿轮和传动轴的机械图纸。
“这是什么?越盟的军工图纸?还是苏联人的密码本?”
勒内冷笑一声,反手给了梁思明一个耳光。
“带走!全部带回司令部审查!”
读书人们乱成了一团,尖叫声和哭喊声在站台上回荡。
梁思明捂着红肿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却只能死死地盯着被扔在地上的图纸。
陈泰急了,刚想上前递烟,却被一名宪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胸口,倒退了三步。
“勒内少校,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站台入口处传来。
林亿披着那件黑色的军大衣,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他身后跟着张大彪,以及一个排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
清一色的汤姆逊冲锋枪,弹鼓里压满了孟蓬兵工厂刚下线的、带着温热的子弹。
勒内转过头,看着这个在河内博览会上名声大噪的“疯子”,眼皮跳了跳。
“林先生,这是法兰西的领土,我在执行总督府的治安条例。”
勒内强撑着胆子,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治安条例?”
林亿走到梁思明面前,弯腰捡起那张沾了灰的图纸,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把图纸递还给梁思明,然后才转头看向勒内。
“少校,你搞错了一件事。”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叠刚印好的、墨绿色的“狼头券”,随手甩在勒内的脸上。
纸币在风中飞舞,像是一场绿色的雪。
“这些人,是红河贸易公司聘请的‘农业技术顾问’。”
“他们的安全,由我林亿负责。”
勒内被纸币扇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敢羞辱法兰西的军官?!”
“羞辱?”
林亿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猛地跨出一步,左手扣住勒内的后脑勺,右手抓住对方的领口,猛地向下一按。
“砰!”
勒内的脸被狠狠砸在铁轨的钢梁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枕木。
周围的宪兵刚要举枪,张大彪的汤姆逊已经顶在了他们的肚皮上。
“谁动,谁死。”
张大彪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
林亿揪着勒内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钢轨上提起来。
“少校,回去告诉你的长官。”
林亿把那枚凡尔登勋章——那是他从施耐德上校手里赢来的,塞进了勒内满是鲜血的嘴里。
“老街的规矩,现在我说了算。”
“想要钱,找路易去领。”
“想要命,就给我滚远点。”
林亿松开手,勒内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林亿转过身,看向那群被吓傻了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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