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黑风谷的清晨,被一种沉重且规律的震颤强行唤醒。
那种震颤不是来自地震,而是来自于一辆正在泥泞山道上疯狂咆哮的重型牵引车。
车斗里,一块被黑色油布严密包裹、体型大得像头卧牛的重物,正压得钢板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张大彪站在领头的吉普车上,满脸黑灰,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身后,那架B-26轰炸机改装的突击机已经重新降落在跑道尽头,机体还散发着未散尽的硝烟味。
林亿披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军靴踩在被晨露浸湿的煤渣地上,目光越过张大彪,死死钉在后面那辆卡车上。
“旅座!货弄回来了!”
张大彪跳下车,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油污,反手猛地扯开了卡车上的油布。
“哗啦——”
晨光倾泻而下,照在了一坨通体青黑、表面泛着一种诡异金属冷光的巨大合金块上。
它看起来沉重、内敛,却透着股子足以撕碎一切的坚硬感。
在合金块旁边,还缩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老头。
“皮埃尔·马丁?”
林亿走到卡车旁,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冷硬。
阿南一把扯掉了老头的面具,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却写满了傲慢与惊恐的法兰西老脸。
马丁少校,河内兵工厂的首席材料学专家,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猴子的眼神打量着林亿。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鼻翼微微抽动,嗅着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机油与硫磺味。
“这就是你们的‘基地’?”
马丁用生硬的汉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轻蔑。
“一个躲在阴沟里、靠着几台偷来的破烂机床苟延残喘的土匪窝?”
他指着那块重达半吨的钨钢合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法兰西文明的结晶,是材料学的奇迹。”
“没有巴黎实验室的高温真空炉,没有精密的配比监控,你们连它的皮都蹭不掉。”
“在你们手里,它就是一坨除了沉重一无用处的废铁。”
林亿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划燃火柴。
火苗在马丁的瞳孔里跳动。
“带他去零号车间。”
林亿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
……
黑风谷最深处的零号岩洞,是孟蓬的核心禁区。
这里的石壁被水泥抹得平整雪白,头顶的白炽灯亮得让人眩晕。
当马丁被押进车间的一瞬间,他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一个铅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看到了那台矗立在中央、高达十米的德国万吨水压机。
巨大的液压泵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地面的震颤在这里变得清晰且霸道。
他看到了那一排排正在自动组装、装配着微型玻璃管近炸引信的防空炮弹。
那不是手工作坊的敲敲打打,那是真正的、带着工业文明秩序感的流水线。
“这……这不可能……”
马丁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台水压机的铸铁底座。
“这种吨位的设备,海防港的吊车根本吊不动,你们是怎么运进这山沟里的?”
林亿走到他身边,军靴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在这个射程之内,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林亿指着那一堆还没装药的炮弹壳。
“马丁先生,你觉得没有巴黎的光谱仪,我们就认不出你这块‘骨头’的成分?”
马丁猛地转头,眼神依旧倔强。
“认出?呵呵,合金里钨、钴、钼的比例差了千分之一,性能就是天壤之别。”
“没有精密的化学分析,你就算把这块铁熔了,也只能得到一滩烂泥。”
林亿笑了,笑得有些森然。
他拍了拍手。
莫罗博士穿着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实验服,从隔壁的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排试管,还有一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浓硝酸。
“林将军,可以开始了。”
莫罗博士没看马丁,他现在的眼神里只有对未知的狂热。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钨钢刻刀,在马丁那块合金疙瘩的边缘,用力刮下了一小撮细微的金属粉末。
粉末被倒入试管。
“滋——”
浓硝酸与金属反应,瞬间腾起一股淡紫色的烟雾。
“焰色反应准备。”
莫罗博士将浸泡过溶液的铂丝伸进幽蓝色的酒精喷灯火焰中。
“唰!”
火焰瞬间变成了瑰丽的深紫色,中间夹杂着点点橘红。
“钨含量约百分之七十二,钼含量百分之八,剩下的主要成分是钴和微量的镍。”
林亿拿起一根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飞快地划动。
那是基于阿基米德比重法和最基础酸碱滴定推导出来的元素方程式。
不到十分钟,黑板上出现了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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