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里面有些人是真疯，有些人不那么疯。
不那么疯的那些，被和真疯的关在一起，而真疯的那些人，有的犯过事，有的没有。
没人管你是谁。
听说，他在进去的第一周，就被同病房的几个人“照顾”了。
多处软组织挫伤，右前臂线性骨折，左眼眶周围淤血肿胀。
听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的是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名字。
一个接一个，像念经一样，从晚上十点熄灯念到凌晨三点。
听说，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领口有粉色蝴蝶结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圆脸，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但他的记忆里的那张脸，和他看到的这张脸，不一样，他看到的那张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整个面部是一团皱缩的、疤痕交错的肉泥。
她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笑。
听说，他的脸在那之后就不太一样了。
颧骨已经看不出来了，骨头还在，但外面的皮肤和组织被反复破坏到长不回去了。
原本很高的颧骨现在不是一个凸起，而是一个不规则的面，上面坑坑洼洼的瘢痕，有的凹下去，像被勺子挖掉了一块肉；有的凸起来，是瘢痕增生后形成的肉疙瘩，颜色比周围皮肤更红。
左边颧骨上方有个小洞，大概铅笔那么粗。他某次用指甲挖出来的，挖到了真皮层以下。医生缝了三针，他拆了线又挖。又缝，又拆，又挖。最后医生不缝了，用医用胶封住。他把医用胶也抠下来了。那个小洞就留在那儿，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痂，永远在愈合，永远长不好。
嘴唇也没了。上嘴唇被他用指甲撕扯过太多次，左右两边的唇峰都变成了锯齿状的疤痕，中间的唇珠缺了一小块，像被人用剪刀剪掉的。下嘴唇更惨。一次特别剧烈的发作中，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到血流了一脖子。护工掰开他嘴的时候，一小块唇肉已经咬下来了，连着一根细小的血管挂在牙齿上晃。那块组织没缝回去，坏死掉了。
所以现在他下唇中间有个很深的缺口，牙齿直接从里头露出来，黄黄的，参差不齐的。
门牙是歪的，跟他十七岁时推下楼梯那个同学的门牙，一样歪。
鼻子是他脸上最不完整的部分。鼻梁断过。某次从束缚带里挣脱出来，脸朝下摔在铁床架的角上，闷响一声。护士当时把断裂的鼻骨复位了，但他后来不停地用手背去砸那个地方，伤口反复裂开，感染了好几次，鼻梁就歪了。歪向左边，角度不算大，但在他的脸上格外显眼，反正他的脸也没别的参照物了。
眼睛是凹陷的，嘴唇是残缺的，这个歪掉的鼻子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被人拧了一下的橡皮泥。鼻头上有两块瘢痕疙瘩，红色的，光滑的，微微反光，像两只小蜗牛趴在那儿。
额头上几十道抓痕，横七竖八。新的那些是红色的，细细的，刚结了薄痂；旧的那些是白色的，凸起的，像蚯蚓一样趴着。最长的两道是平行的，从左发际线一直延伸到右眉上方。这两道是他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一起划出来的，用尽了全力，指甲在额骨骨面上刮过去，留下两行血槽。护士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白色的额骨隐约可见。
脖子也没能幸免。喉咙位置有一片烧伤疤痕，不是硫酸烧的，是他自己用指甲一层一层把表皮揭下来的。那片疤痕从喉结一路蔓延到锁骨，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表面光滑，发亮，淡粉红色，和他脖子上原来那道三厘米长的白色旧疤形成了对照，一道是别人留的，一道是自己留的。现在两道疤都淹没在同一片混乱的肌理里，分不清哪道是哪道了。
他还在晃。头在晃，身体也在晃。他的背靠在墙上，腰椎贴着水泥墙，撞着，一下，一下，一下。
头往左偏一下，回正；再往左偏一下，再回正。
每一次的幅度都差不多，每一次的间隔也差不多，像是他体内有一部机器在运作，齿轮卡在一个固定的节拍上，永远重复。
他的指甲从额头划到下巴，又从下巴划到额头，每一下都带着血痕。
他在尖叫，在逃跑，在恐怖。
“她在那里！她站在那里！让她走！让她走！救救我啊！别过来......”
日日夜夜。
*
“行了，第一个连麦结束，我们来连下一个。”
“第二个。”池卓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画面亮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
看上去五十多岁，圆脸，短发，染过但很久没补了，发根露出一截灰白色。
皮肤是那种常年操劳的黄，眼袋很重，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背景是客厅。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皮面已经裂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织物内衬。沙发靠背上搭着一块钩针编织的白色蕾丝巾，很旧了，边角有点发黄。
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里在播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口锅笑得满脸褶子。
“池大师，您好您好。”
大妈的声音很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大嗓门。
“池大师，我想让您帮我看看我儿子。他今年二十八了，一直没对象，我给他介绍了十几个了，他连见都不见。您看看他到底是咋回事嘛，是不是命里就没有姻缘？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挡着？”
她说着，拿起一张照片对着镜头。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蓝色的冬装，站在家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脸是方的，眉毛很浓，看着镜头的表情有点不耐烦，像是被逼着拍的。
弹幕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哦，相亲，老话题了】
【大妈操碎了心】
【我爸妈也这样，天天催婚】
【二十八不急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晚婚】
【大妈您别急，让大师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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