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7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十三,晴转多云,晚自习时起风。
王强下午放学时特意在黑板上那行“熬过去就是高三学生了”下面添了六个大字:“距离会考还有十五天”。
每个字都描了三遍。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我正低头做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
右手边那盏日光灯管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飞蛾撞进了灯罩里挣扎,然后整个世界“啪”地一声,黑了。
晚自习突然断电,黑暗灌满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说话,两秒钟之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王强的声音像一颗被按了延迟引信的炮仗一样从教室的东南方传来:“我靠!什么情况?我答案还没抄完呢!”
“哈哈哈哈!”紧接着是贾永涛幸灾乐祸的笑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强子你抄啥答案?抄谁的答案呀?”
王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当场揭穿的窘迫:“我……我在默写地理大题……刚写到‘厄尔尼诺现象成因’,灯就灭了。”
“厄尔尼诺?真的假的?骗鬼了吧!”贾永涛故意逗王强。
“骗你了!你就是鬼!哈哈哈哈!呃啊——”王强在黑灯瞎火中张牙舞爪地冲向了贾永涛。
话音刚落,朱娜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光亮起来,照亮了朱娜半张侧脸。
朱娜手里捏着那根火柴,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低头点燃了桌上那根早已准备好的白蜡烛。
蜡烛是新拆的,烛芯被火苗舔过时发出轻微的“嗤”声。
朱娜倾斜着将烛泪滴在她与王强桌子正中间的接缝处,接着把蜡烛立在烛泪上固定好,然后抬头看了王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行了行了,强子、涛哥,你俩别闹了。”
“哦!”王强O了一声,停止了打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中间那根白蜡烛,然后默默地又开始抄他所谓的答案。
花凌风点亮了一根红蜡烛放在桌角。
丁琳琳从笔袋里摸出一截应急用的荧光棒,掰亮之后,那截绿色的小管在她手心里泛着幽幽的光,她低声对旁边的花凌风说:“看,我这个据说能亮一整夜呢,比蜡烛强。”
花凌风笑着回了一句:“算了吧!你那绿光照得跟演鬼片似的,看着瘆人,小心晚上做噩梦!”
短暂的骚动后,同学们都陆续点起了蜡烛,星星点点的暖光在课桌间散开,整间教室笼在一片昏黄的微光里。
我和晓晓也摸出各自备好的白蜡烛。
晓晓偏过头来,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放中间吧。”晓晓说。
“好!”我把蜡烛搁在两张桌子中间的接缝处,和晓晓的蜡烛紧挨着并排放好。
晓晓划亮火柴,先点燃自己的蜡烛,然后轻轻倾斜烛身,滚烫的烛泪一滴一滴落在两张课桌正中的桌沿上,积成一小片白,等烛泪半凝的时候,她把蜡烛摁上去,底座立刻被粘得牢牢的。
“立好了。”晓晓把火柴递给我,“轮到你了。”
我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点燃我的蜡烛,倾斜着让烛泪滴落,紧挨着她的底座旁边,也稳稳地粘住。
两根蜡烛就这样并排立在两张桌子的分界线上,底座被烛泪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滴是她的、哪一滴是我的。
两簇火苗靠得那样近,在风里摇曳片刻,然后同时稳住了,光晕彼此融在一起,暖黄的一团,像两颗挨着的心跳。
晓晓没有看我,只是伸手往中间又虚虚地推了推——她在确认是否粘牢,其实早已推不动了。
整间教室烛光点点,只有我们这两根挤在正中间,亮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簇是晓晓的,哪一簇是我的。
几十支蜡烛和几只手电筒的光从各个方向亮起来。
有人把蜡烛立在讲台上,有人用课本卷成筒套在烛焰外围挡风,有人用铝箔纸折成小罩子拢住火光让光聚得更集中些。
那些光从不同位置升起,在每张课桌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领地。
贾永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诶,你们觉不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大家在同一片黑暗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小团光,温馨又浪漫。”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反驳。
突然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哈哈,涛哥,精辟!”
那笑声在朦胧的烛光中散开,像落进水面的一个石子儿,瞬间打破了寂静。
接着,朱娜的声音从那个声音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强子,把你那‘厄尔尼诺’再默一遍。现在!快点儿的!”
“嘿嘿嘿!快点的!”引来了几个男生的坏笑。
“滚滚滚!”王强一边呵唬着,一边乖乖地低头翻开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还边写边念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