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别院,静水阁。
一池残荷在午后的斜阳里耷拉着脑袋,水面上浮着几片早枯的梧桐叶。阁内焚着清雅的檀香,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某种焦躁。主位空着,王守仁推说“偶感风寒”,只让儿子王明远出面待客。
茶是顶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扬州有名的三丁包子、千层油糕,可围坐在花梨木圆桌边的西个人,谁也没动。
李家主李茂才胖大的身躯塞在圈椅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他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又看看在座的另外三人。
赵家家主赵秉忠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偶尔掀开眼皮,那目光锐利得能戳人。
钱家钱四海则坐得笔首,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孙家家主孙有德最年轻,才过不惑,性子也最急,终于忍不住,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王老到底什么意思?请我们来,自己却避而不见!沈家刚倒,周家尸骨未寒,他把我们晾在这儿,是觉得我们几家,不如周、沈有分量吗?”
“孙老弟,稍安勿躁。”钱四海慢悠悠开口,核桃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王老定是有要事耽搁了。咱们既来了,不妨先说说,沈家这摊子事,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李茂才抹了把汗,声音发苦,“还能怎么看?周家倒了,沈家也倒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那位小世子,分明是要将咱们一锅烩了!王家递了投名状,或许能逃过一劫,咱们几家呢?等着挨宰吗?”
“挨宰?”赵秉忠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像钝刀子磨砂纸,“李老弟,话别说那么难听。朝廷要查,咱们就让他查。这些年,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可只要账目做得平,上下打点到位,未必就过不去。沈家倒霉,是沈万三自己蠢,勾结匈奴,还让安王世子拿到了铁证。咱们,可没通敌。”
“赵老哥说得轻巧。”孙有德冷笑,“通敌是死罪,可强占民田、走私贩私、贿赂官员,哪一样不是大罪?安王世子摆明了要拿咱们开刀,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你没听见风声?周、沈两家空出来的盐引、漕运,朝廷要重新招标,价高者得!这是要把咱们当肥羊宰,让咱们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利!”
“招标……”李茂才的胖脸又白了几分,“这消息……可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钱四海停下盘核桃的手,叹了口气,“总督府那边,我使了银子,打听来的。说是安王世子的意思,李岩也点了头。布告,怕是不日就要贴出来了。”
阁内一时死寂。只有檀香细细的烟柱,袅袅上升,然后在空气中散开,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好一招毒计!”赵秉忠咬着牙,山羊胡一翘一翘,“这是要逼咱们把家底都掏出来,去抢那块注定拿不到的肥肉!等咱们斗得元气大伤,他再出手,将咱们连根拔起!”
“那咱们怎么办?”李茂才慌了神,“总不能真去抢吧?那得填进去多少银子?还不一定能抢到!”
“抢?”孙有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凭什么让他牵着鼻子走?咱们五家联手,他安王世子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能如何?江南的盐,江南的漕运,离了咱们,他玩得转吗?惹急了咱们,给他来个盐荒、漕运瘫痪,看朝廷急不急!”
“孙老弟!”钱四海脸色一变,低喝道,“慎言!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说错了吗?”孙有德梗着脖子,“他安王世子是来者不善,咱们难道就伸着脖子等他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怎样?”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帘一挑,王明远扶着王守仁走了进来。王守仁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绸袍,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扫了一眼在座西人,在空着的主位坐下。
“爹,您怎么出来了?大夫说您要静养。”王明远关切道。
“无妨,老毛病了。”王守仁摆摆手,目光落在孙有德身上,“孙家主刚才说,不如怎样?”
孙有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己出口,也硬着头皮道:“王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安王世子要对江南世家动手,这不是秘密。周、沈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招标之事,分明是陷阱。咱们若是束手就擒,只怕都得步周、沈后尘。不如……咱们几家联手,共渡难关。”
“联手?”王守仁端起儿子递过来的参茶,吹了吹浮沫,“怎么个联手法?”
“统一盐价,控制漕运,暂缓与官府的交易。”孙有德越说越觉得有理,“咱们卡住江南的命脉,让朝廷知道,离了咱们,江南转不动。到时候,安王世子投鼠忌器,或许就能坐下来谈。”
“谈?”王守仁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谈什么?谈怎么放过咱们?还是谈怎么分咱们的家产?”
孙有德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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