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比江南来得更早,也更急。一夜北风紧,清晨推开门,便是满目琼枝玉叶,将紫禁城重重叠叠的金瓦红墙,都覆上了一层清冷的白。
文华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与窗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景和帝萧景禹披着件玄色银狐皮大氅,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久久未语。炕桌上摊着几份加急送来的密报,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是刚刚送达的,来自江南。
殿内侍立的内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皇帝这几日心情不佳,前朝后宫都笼罩着一层压抑。起因,自然是江南。
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崇礼为首的一干清流,揪着江宁粮船失火一事,连上数道奏章,言辞激烈,弹劾江南总督慕容安“年少轻狂,举措失当”,“以酷烈手段治下,致民怨沸腾,奸宄横行”,“更兼督工失察,致粮船焚毁,损耗国孥,动摇漕运根本”,请旨“严惩慕容安,另择稳重老成之臣,抚定江南”。
奏章里,将江宁码头的一场火,描绘得如同燎原之势,仿佛慕容安一到江南,便将好好的鱼米之乡变成了人间地狱。流民是慕容安逼反的,奸人是慕容安招来的,连天公不作美下的那场火,也成了他“倒行逆施,天降灾咎”的证明。
周崇礼是两朝老臣,清名素着,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他一带头,附议者甚众。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对慕容安抱有期待的朝臣,见此声势,也不免动摇。奏章雪片般飞到景和帝案头,要求召回、惩处慕容安的呼声,一时甚嚣尘上。
景和帝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但压力并未因此减轻。太后宫里,几位太妃“无意间”的闲谈;皇后委婉的劝谏;甚至宗室里几位老王爷“忧心国事”的进言……都隐隐指向江南,指向那位年轻的钦差、他的同胞弟弟。
他知道,这背后,绝不只是一个周崇礼,或者几个清流那么简单。江南的利益盘根错节,慕容安在那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漕运、盐政、土地、科举……哪一块不是肥肉?慕容安要动,就必然触动既得者的奶酪。周崇礼等人的弹劾,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某些人试探他态度的先锋。
他相信慕容安的能力,也支持他革新除弊的决心。但朝堂之上的汹汹物议,后宫内外的隐隐压力,让他这位九五之尊,也感到了沉重的窒碍。他可以乾纲独断,力排众议,但代价是什么?是朝局动荡,是清流离心,是“偏私幼弟、阻塞言路”的恶名?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需要证据,需要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的证据。
而现在,证据来了。
他手中这份最新的密报,正是慕容安亲笔所书,详细禀明了江宁粮船失火案的侦破始末:从明面上的“意外失火、处置失当”,到暗地里顺藤摸瓜,揪出沈家余孽陈友德、金三、沈七,起获私藏军械,查实纵火阴谋。人证、物证、口供,条分缕析,逻辑清晰。最后,慕容安并未居功,而是将“破案擒凶”之功,归于“总督衙门明察暗访,江宁卫、府衙差役协同”,并自陈“督查不严,致有奸人混迹,漕粮受损,臣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景和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家余孽”、“私藏军械”、“纵火阴谋”这几个字眼上。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道密报的内容,尤其是其中关于军械的部分,在朝堂上公之于众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周崇礼他们会是什么表情?那些附议的朝臣又会如何?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可曾想到,他们想用来攻击慕容安的“奸宄横行”,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如此触目惊心?沈家己倒,余孽犹在,竟敢私藏军械,焚烧漕粮!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谋逆!是动摇国本!
慕容安不仅查清了纵火案,稳定了民心,更是挖出了一条潜伏的毒蛇!这哪里是“举措失当”、“致生奸宄”?分明是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是立了大功!
至于自请其罪的部分……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又掠过一丝锐利。这个弟弟,还是如此谨慎,甚至可说是……滴水不漏。他给了自己这个皇兄,一个最好的、足以堵住悠悠众口的台阶。
有了这份密报,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看,不是朕偏私,不是慕容安无能,而是江南情势,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危险!慕容安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那些弹劾,不过是无的放矢,甚至是……别有用心!
他放下密报,又拿起另一份。这是江南按察使司正式呈报的公文,内容与密报大同小异,但更为正式,也提及了对江宁知府、漕运司相关官员的申饬、处置,以及对“协同有功”人员的褒奖建议。公文最后,以按察使司的名义,肯定了总督慕容安“临事明断,处置得宜,消弭大患于未形”。
两份文书,一明一暗,一请罪一褒奖,互为表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功过,说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这位皇帝的立场,衬托得公正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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