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铺子后院,断壁残垣依旧,空气里烟焦味混杂着水汽,沉沉地压在人心头。伙计们沉默地清理着,铁锹刮过焦土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偶尔有低低的交谈,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惶。
刘伯和赵掌柜正指挥着人从库房里搬出些未被殃及的染料桶,脸上满是愁容。钱掌柜从外头快步进来,对柳若漪低声道:“大小姐,问过了。昨夜帮忙救火的街坊,都说没看清生人。只西街的张铁匠说,起更前后,似乎看到两三个黑影在咱们后巷口晃了一下,天黑人静,他以为是自己花了眼,没在意。再问,就都说没见着了。”
这在意料之中。敢来纵火的,必是熟手,岂会轻易留下痕迹让人看见。
柳若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独自走到那截烧得最厉害、几乎成了黑炭的梁柱旁,伸手摸了摸粗糙焦糊的表面,指尖染上一层黑灰。就是这根椽子,昨夜差点要了她的命。若非阿福……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角落,阿福正埋头和几个伙计一起清理碎石瓦砾,动作机械,沉默依旧。火光与惊变,似乎并未在这个哑巴长工身上留下太多波澜,除了那身更加破烂的衣衫和脸上未洗净的烟痕。
是他吗?那暗中出手,留下血迹,惊走纵火者的人?柳若漪心中疑云翻滚。阿福救她时的迅捷,绝非普通人力所能及,可他平日的木讷寡言,又实在难以与“高手”二字联系起来。若真是他,他潜伏柳家,所图为何?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总督的人?周文渊的人?
线索太少,敌我莫辨,犹如身处浓雾。
“大小姐,”刘伯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后怕,“昨夜真是悬……现在想想,脊背都发凉。您说,真是陈家……”
柳若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环顾西周,伙计们看似都在忙碌,但谁又能保证,这其中没有陈家的眼线?经历了昨夜之事,她不得不更加小心。
“刘伯,”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染坊毁了,但主库房无恙,织机也大部分完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被烟熏湿、弄脏的布料尽快清理出来,能补救的补救,不能补救的,统计好损失。库房里备用的染料、坯布,清点清楚。织造衙门的工期,一天都不能耽搁。”
“是,大小姐。”刘伯连忙应下,又迟疑道,“只是,伙计们受了惊吓,士气有些……”
“我知道。”柳若漪深吸一口气,挺首了腰背,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脸,提高了声音,“各位!”
清理的伙计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望了过来。
“昨夜之事,大家都受惊了。”柳若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柳家遭了难,也连累各位跟着受累。这份情,柳家记下了。所幸,祖宗保佑,火势得控,无人伤亡,主库房和织机也都保住了。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大家心里害怕,也担心铺子以后。我柳若漪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只要我柳家还有一口气在,铺子就倒不了!织造衙门的官货,我们按时按质,一匹都不会少!这个月,所有人的工钱,加倍!等这批货交了,再给大家封一份厚厚的赏钱!”
此言一出,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伙计们黯淡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光亮。加倍的工钱,丰厚的赏钱,在这年关将近、又遭了无妄之灾的时候,无疑是最大的定心丸。更重要的是,大小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透着一股绝不低头的硬气。
“大小姐仁义!”有胆大的伙计喊了一声。
“对!大小姐放心,咱们一定把活干好!”
“铺子在,咱们就在!”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响起,虽然还带着惊惶后的虚弱,但总算有了一丝生气。刘伯、赵掌柜、钱掌柜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大小姐这手,稳住了人心。
柳若漪点点头,目光沉静。“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染坊尽快清理出来,把损失的物料补上,日夜赶工,绝不能误了工期。外头的事,有官府,有王法,咱们不必过多操心。大家只需记住,咱们柳家,是靠着实打实的手艺和信誉走到今天的,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别人就休想动咱们的根基!”
这番话,既安抚了人心,也暗含警告——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被外头的流言蜚语影响,专心做事。
伙计们重新埋头干起活来,动作似乎比刚才快了些,也稳了些。
柳若漪将三位老掌柜叫到前厅。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大小姐,您看这事……”赵掌柜忧心忡忡,“官府那边,怕是靠不住。陈家这次没得手,难保没有下次。咱们防不胜防啊。”
“赵伯说的是。”钱掌柜也道,“大小姐,咱们是不是……想办法,也找人……防备着点?”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柳家也该蓄养些护院,或者结交些江湖上的力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