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江宁城的夜来得格外早。酉时刚过,天就彻底黑透了,浓墨般的夜色泼洒下来,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尘一并吞噬。寒风刮过空寂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巡夜更夫佝偻着背,提着昏黄的灯笼,敲着梆子,拖着悠长而疲惫的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
西城“李记”成衣铺所在的巷子,尤为偏僻安静。铺面早已上了门板,只从门缝里透出些微烛火的晕黄,很快也熄灭了。后院那扇窄小的木门紧闭着,连着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夜色中,那院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巷子深处。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犬吠都稀疏了。更夫老张头提着灯笼,裹紧身上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这条巷子。他今晚总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或许是白日里喝了不干净的冷水。他只想快点敲完这趟梆子,好回去喝口热汤歇着。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间,离“李记”后门还有十来丈远时,腹中猛地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老张头“哎哟”一声,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他慌忙捂住肚子,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这痛来得又急又猛,他只觉得腿脚发软,眼前发黑,那梆子声也忘了敲。
“不行了不行了……”老张头低声咒骂了一句,也顾不得许多,左右看看无人,慌忙将灯笼挂在旁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杈上,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另一头的茅厕方向小跑而去。夜风灌进他松垮的裤腰,冷得他一个哆嗦,肚子却更疼了。
就在老张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后不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记”后院那扇窄小的木门旁。黑影贴着墙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铁签,伸进门缝,轻轻拨动了几下。门栓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松开了。
黑影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虚掩,动作迅捷流畅,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纺车、废弃的木架、成捆的粗麻布,在黑暗中影影绰绰。黑影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贴着墙根,避开几处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瓦砾,迅速靠近院子东南角那间低矮的、用破木板和油毡勉强搭起的棚屋。这里便是李茂堆放廉价桐油和一些不舍得扔、又无处安置的杂物的所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霉味的油脂气息。
黑影在棚屋门口稍作停留,再次确认了西周无人,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他轻轻推开那扇几乎关不严的破木门,闪身进去。棚屋里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黑影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却没有立刻吹亮,只是凭借记忆和极其微弱的光线,摸索着朝棚屋深处走去。那里,靠墙堆放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桶,里面装的全是气味刺鼻的桐油。
黑影在其中两个最大的陶罐前停下,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揭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浓烈的桐油味顿时扑面而来。黑影不为所动,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扁平的、似乎是皮质的囊袋,拔掉塞子,将里面不知是什么的粘稠液体,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进桐油罐中,又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搅了搅。做完这些,他重新盖好罐盖,又如法炮制,在另一个大木桶里也加了料。
做完这一切,他将皮囊塞好收回怀中,吹亮了火折子。幽蓝的小火苗跳跃着,映出一张被黑布蒙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的脸。他快速扫视了一下棚屋内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堆散乱的、浸过油的破布头和几件不成形的粗布衣裳上。他走过去,用火折子点燃了其中一块浸油最多的破布。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破布和朽木。黑影迅速退到棚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开始蔓延的火光,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闪身出门,随手将门带上,却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火借风势,又有桐油和那些易燃的破布助燃,棚屋里的火苗迅速变大,浓烟开始从门缝、木板缝隙中钻出。黑影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迅捷无比地退到后院木门处,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带上,还顺手将那被撬开的门栓恢复成原状——虽然己经有些松动了。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几乎就在黑影消失的同时,棚屋里的火势彻底失去了控制。“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加了料的桐油被点燃,火苗猛地窜起老高,首接冲破了脆弱的油毡屋顶,点燃了棚屋的木质框架。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将堆积的布料、木架等杂物一并卷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走水啦!走水啦!李记铺子走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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