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家铺子,柳若漪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然。她没去前厅,也没回后宅,首接进了那间临时充当账房、紧邻染坊的小屋。
小屋狭小,只容得下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和一个不大的炭盆。炭火将熄未熄,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但屋里依旧寒气逼人。柳若漪脱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染坊里依旧忙碌的景象。染池上方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结成雾,模糊了工匠们埋头劳作的身影,也模糊了那些悬挂在竹竿上、色彩绚烂的锦缎。
“大小姐,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刘伯端着一碗刚沏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脸上满是忧色,“陈福那老贼,摆明了是故意刁难!什么‘花色有出入’,纯属无稽之谈!他这是仗着陈家势大,卡着咱们的脖子,想让咱们急,让咱们乱!”
柳若漪转过身,接过茶碗,温热粗糙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她吹开浮沫,喝了一小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枣的微甜,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股暖意。
“他当然是在刁难。”柳若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且,这刁难,是冲着咱们的死穴来的。货压在衙门库房,拿不到入库凭条,咱们后续的物料支取、工钱结算、甚至下一批货的开工,全都会受影响。拖上十天半个月,咱们的周转就会出问题。若是拖到年关,宫里催逼,到时候一句‘货品有疑,需详查’,就能让咱们万劫不复。”
“那……那怎么办?”刘伯急道,“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要不,老奴再去使些银子,打点一下库房那些管事的书吏?”
“没用的。”柳若漪摇头,目光落在茶碗里沉沉浮浮的枣片上,“陈福既然敢亲自出面拦我,说明这‘卡脖子’的命令,至少是得了陈同知的默许,甚至就是他的意思。下面那些书吏,就算收了银子,也不敢违逆陈同知的意思。银子,只能买通小鬼,买不通阎王。”
“那……那咱们就去找何司库!”刘伯咬牙道,“何司库总不至于也听陈家的吧?上次验货,他不是也没为难咱们吗?”
“何司库……”柳若漪沉吟片刻,“他或许不会刻意与陈家同流合污,但他身在织造衙门,陈同知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为了一批商家的货,去开罪顶头上司,何司库未必愿意。况且,陈家用的理由很‘聪明’,‘花色细微出入,需核验’,这是职责所在,冠冕堂皇。何司库就算想帮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货品无误,他也不好强行下令入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刘伯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
柳若漪放下茶碗,拿起布巾,慢慢擦拭着溅出的水渍,动作不疾不徐。“束手无策?那倒未必。”她抬眼看向刘伯,眸色沉沉,“刘伯,我让你去茶楼找人说新戏,你安排了吗?”
刘伯一愣,随即点头:“安排了,老奴回来就让钱掌柜去办了,就说大小姐想听新戏,点了一出‘包龙图智斩鲁斋郎’。只是……大小姐,这听戏,跟咱们眼下这难关,有何关系?那说书先生,不过是个江湖艺人,能帮上什么忙?”
柳若漪没有首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刘伯,你说,在这江宁城里,除了总督大人,还有谁,是陈同知也要忌惮三分的?”
刘伯皱着眉想了想:“除了总督……那自然是布政使、按察使这些省级大员。可咱们也搭不上话啊。再往下,就是知府大人,同知、通判……可陈同知自己就是同知,在江宁府衙根基深厚,知府大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至于织造衙门内部,除了何司库,就是……那位新来的周文渊周大人?”
提到周文渊,刘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周大人是总督幕僚,身份超然,与咱们非亲非故,上次在染坊偶遇,虽出言提点,但未必会为了咱们这点事,去跟陈同知硬碰硬吧?而且,陈福那老贼既然敢卡咱们,说不定早就防着周大人这条路了。”
“周大人这条路,未必走得通,也未必需要走。”柳若漪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陈同知在江宁府衙根基深厚,同知、通判或许都与他有交情。但有一处,他未必能一手遮天。”
“何处?”刘伯疑惑。
“江宁府衙的刑名,乃至……按察使司。”柳若漪缓缓说出两个词,笔下却依旧空悬。
刘伯倒吸一口凉气:“刑名?按察使司?大小姐,那可是管刑狱、审案子的地方!跟咱们这货品入库,八竿子打不着啊!难道……您是想告官?”他旋即摇头,“不行不行,咱们无凭无据,告陈同知卡咱们的货?官府岂会受理?就算受理,打官司也是旷日持久,等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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