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总督的朱红封条,如同两道凝固的血痕,交叉贴在柳家铺子紧闭的门板上。寒风掠过,封条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叹息。铺子里空空荡荡,货架蒙尘,往日里穿梭的伙计、选货的客人、还有那些五彩斑斓的绸缎,都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刘伯和钱掌柜守着这空壳,相对无言,唯有阿福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在门前焦躁地踱步,目光时不时射向被重兵把守的染坊方向。
而一街之隔的柳家染坊,则成了另一番景象。高墙之外,总督行辕的亲兵持刀肃立,目光如鹰,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墙内,巨大的染缸冒着腾腾热气,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在蒸汽与药水气味中穿梭劳作,却个个面色紧绷,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交头接耳。亲兵队长张成,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塔,按剑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却又暗流汹涌的孤岛。
柳若漪被“安置”在染坊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说是安置,实则是软禁。门口日夜守着两名亲兵,除了染缸、灶台、工坊,她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人也见不到。总督李晏清给了她一个月,也给了她一道无形的枷锁——用一匹完美的“暮山紫”,来换柳家喘息之机,也换她自己一个“对质”的可能。
她没有时间恐惧,也没有资格怨怼。从踏出澄心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赌注是柳家的存亡,是她和弟弟的性命。她必须赢。
于是,她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那口千斤染缸上。“暮山紫”的成败,在此一举。父亲笔记中那些玄妙的记载,老师傅们口耳相传的秘诀,都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下料的时机,火候的掌控,搅动的频率,颜色的变化……她几乎不眠不休,守在缸边,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指尖去感受那染液的细微变化。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又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压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在“暮山紫”成功之前,绝不能倒。
“天水碧”的成功带来了短暂的信心,但那清透的碧色,此刻也仿佛成了无形的压力——必须更好,必须完美,必须无可挑剔。她像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江宁城的另一头,陈府的书房密室,窗扉紧闭,挡住了腊月底凛冽的寒风,却挡不住室内弥漫的阴冷气息。厚重的绒帘垂地,将光线过滤得幽暗,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映着陈永年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出的脸,晦暗不明。
王振坐在他对面,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声响。何有道则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冷汗却依旧浸湿了他内衬的领口。
“废物!”陈永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联名首告,人证物证,天衣无缝的局,竟让那黄毛丫头三言两语,就在李晏清面前搬回一城?还让她回了染坊,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染她的布?”
王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陈兄,此事确实蹊跷。李晏清此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此番回护柳家,恐怕……不止是看中了柳家的手艺。”
“哼,他看中什么不重要。”陈永年端起手边的冷茶,啜饮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火,“重要的是,柳家必须倒!柳若漪必须死!那匹布,绝不能送到总督行辕,更不能送到宫里!”
“可如今染坊被张成的兵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何下手?”何有道忍不住颤声插嘴,随即在陈永年冰冷的视线扫过来时,猛地缩回了脖子。
陈永年的目光重新落回王振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铁桶?王佥事,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铁桶?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王振眸光一闪:“陈兄的意思是……”
“染坊里,烧火的老赵,他儿子在城南‘快活林’欠了一百两,被扣着呢。他老婆子痨病,等着钱抓药。”陈永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的菜色,“一百两,够赎人,也够买几个月的药了。”
王振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赵?那个在柳家干了十几年的老实头?他肯?”
“老实?”陈永年嗤笑一声,“这世道,饿死的都是老实人。他肯不肯,由不得他。陈忠己经去办了。”
何有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窜头顶。他当然知道“去办了”是什么意思。用银子,用刀子,用家人性命,总有一样能撬开“老实人”的嘴。他仿佛己经看到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腰往炉膛里添柴的赵老头,在绝望中颤抖着手,将某种东西投入熊熊炉火的场景。
“东西……稳妥吗?”王振又问,声音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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