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怎么合眼。他靠着棚柱坐着，手里握着那三块地枢石。石头表面温润，螺纹在昏暗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苏璃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天快亮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棚外。柳清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夜？”

“进来。”

棚帘掀开，晨风灌进来。柳清儿端着一碗米汤，热气稀薄。她看见林夜眼里的血丝，抿了抿唇。“喝点。”

林夜接过碗。汤是温的，米粒少得能数出来。他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

“周长老让人在偏殿等着了。”柳清儿说，“说是议事。”

“知道了。”

林夜起身，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下脚腕，弯腰替苏璃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脸颊，还是凉。

他收回手，走出棚子。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几个杂役弟子正抬着木柴往灶房去，脚步拖沓，但没停。空气里有柴火味，混着隔夜的药苦。

偏殿在广场东侧，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地方。门半敞着，里头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周擎已经到了。他坐在一张破木桌边，手里捏着张纸，眉头皱得死紧。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李师伯，正闭目养神，但眼皮在微微颤动。一个是刘执事，管库房的老头，腿还裹着绷带，斜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个，林夜没见过。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短须。穿着身半旧的青袍，袖口磨得发白。他坐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周擎抬头看见林夜，招了招手。“来，坐。”

林夜在桌边坐下。木凳缺了条腿，垫了块石头。

“这位是陈长老。”周擎指向那短须男人，“原先在外门管戒律，前些日子下山办事，刚回来。”

陈长老冲林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现在是你主事。”

“临时。”林夜说。

陈长老没接话，转头看向周擎。“伤亡清点完了？”

周擎把手里那张纸推过去。“死了七十三，重伤一百二十，轻伤不计。殿宇塌了六成，库房……剩三成。”

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晕开。

陈长老看了很久，手指敲膝盖的节奏慢下来。“物资呢？”

“省着吃，撑半个月。”周擎声音发哑，“药最多五天。灵石……全碎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师伯睁开眼，叹了口气。“得跟外面买。”

“拿什么买？”刘执事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库房里的东西，能卖的都让老祖掏空了。剩下那些破烂，谁要？”

没人说话。

林夜看向窗外。天又亮了些，能看见广场上排队领粥的人影，拉得很长。

“先把路修通。”陈长老开口，“北峰库房里的东西，能搬的都搬下来。特别是药材和矿石，一件别落。”

周擎点头。“已经在做了。”

“还有巡逻。”陈长老继续说，“山门毁了，结界也没了。得把人撒出去，盯紧各个入口。尤其是后山那条密道，不能漏。”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林夜。

林夜迎上他的目光。“巡逻队昨天就派了，三班轮换。后山密道加了双岗。”

陈长老眼神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缩成一点豆大的光。周擎起身添油，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王长老那边……”刘执事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他昨天找我，问物资分配的事。”

周擎手一顿。“他怎么说？”

“说重伤号用太多药，浪费。”刘执事撇了撇嘴，“还说他徒弟看见，柳清儿那丫头把半株灵芝磨了，喂给一个没救的老头子。”

李师伯猛地睁眼。“那老头子是我师兄！”

“我知道。”刘执事缩了缩脖子，“我就是传个话。”

桌面上又静下来。

林夜看着灯焰。火苗在油面上晃动，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斑驳。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吆喝，是灶房开始分早饭了。

“药怎么用，李师伯说了算。”林夜开口，声音很平，“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刘执事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长老看了林夜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最后一下，停住。“还有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但中央刻的不是方孔，而是一只眼睛的图案。眼睛半睁，瞳孔里有点细微的纹路。

“今早巡山弟子捡的。”陈长老说，“在山门废墟东边，三十丈外。”

周擎拿起铜钱，凑到灯下看。“这纹路……不像咱们这儿的东西。”

“是不像。”陈长老说，“我年轻时游历，在南疆见过类似的。是‘听风楼’的标记。”

李师伯脸色变了。“那群老鼠？”

“就是他们。”陈长老收回铜钱，“专门买卖消息，盯梢探秘。铜钱落在这儿，说明有人来踩过点了。”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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