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资本代表团到江城那天,市政府接待规格不低,但流程卡得很细。
外经贸办负责接待,江城商行筹备组安排业务座谈,顾言则在会议通知里单独加了一条:所有材料只收纸质和软盘,现场登记编号;外方人员不得携带摄影设备进入商行档案区;涉及企业贷款明细的内容,只能看脱敏汇总表。
宋凯阳看到这条时,笑着对身边律师说:“江城很谨慎。”
律师低声道:“谨慎到像防贼。”
宋凯阳没有接话。
他知道顾言不好对付。省城会议上,那个人没有被“两亿美元”和“国际治理”绕晕,反而抓着附加条款不放。越是这样,德林越要先把协议送进江城内部讨论,只要有几个干部觉得条件好,压力就会从里面长出来。
当天晚上,德林团队把一套正式意向书送到顾言办公室。
英文原件三百多页,中文译稿两百页,附加协议、管理服务合同、风险模型授权协议另装了四个文件夹。顾言没有让人连夜表态,他把市法制办、商行筹备组、外经贸、财政和两名懂国际金融法的外聘律师全叫来。
“今晚不谈感受,只拆条款。”顾言把文件分成几摞,“每一条涉及股权、董事会、信贷政策、利润考核、退出机制、数据权限的,全部标红。翻译有疑问,按英文原文来。”
会议室里的灯亮了一夜。
凌晨两点,财政口的人已经连喝了三杯浓茶。外聘律师把一页附录推过来,声音发哑:“顾主任,这里有个‘Reserved Matters’,译稿翻成保留事项,但实际是重大事项否决清单。只要德林持股超过25%,对单笔超过资本净额3%的贷款、行业集中度调整、风险模型变更、董事会高级管理人员任免,都有否决权。”
杜明远坐直了:“单笔超过资本净额3%的贷款?江重技改、华芯二期、红虎材料线,随便一笔都可能触发。”
顾言拿红笔圈住:“第一颗毒药,重大贷款一票否决。”
凌晨三点半,市法制办的人又翻出一条。
“这里的利润保障条款,中文译稿写得很软,说是‘业绩调整机制’。英文原文意思是,如果江城商行三年净资产收益率低于德林设定基准,德林有权要求其他股东以约定价格转让部分股权,或将优先收益权转换为普通表决权。”
老许一下抬头:“这不就是对赌?银行利润达不到他们标准,就能增持?”
“而且利润标准由他们的模型测算。”顾言把那页抽出来,“第二颗毒药,利润对赌触发持股和表决权变化。”
杜明远脸色难看:“江城商行为了支持制造业,很多贷款利率本来就压着。三年内要按他们的收益率跑,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提高企业贷款利率,要么把钱投向地产和短期金融产品。”
顾言没有说话,只把这一页压在第一张红标后面。
凌晨四点,外经贸口的干部终于找到了第三处。
“风险模型授权协议里,德林提供的系统会对行业贷款设置资本占用系数。制造业中长期贷款、设备抵押贷款、技术改造贷款都被归入高资本占用类别;房地产开发贷款如果有土地抵押,反而权重较低。”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骂道:“这不是逼银行把钱从车间里抽出来,送去买地吗?”
顾言把笔帽狠狠扣上:“第三颗毒药,制造业长期低息贷款资本占用惩罚。”
天快亮时,三页摘要已经摆在楚天河桌上。
顾言眼底发青,但声音很清楚:“三处最要命。第一,董事会重大贷款一票否决权;第二,利润对赌,如果江城商行三年利润率达不到外资标准,对方有权提高持股比例或转换表决权;第三,对制造业长期低息贷款设置资本占用惩罚,逼银行压缩江重、华芯、红虎这种贷款,转向地产和短钱生意。”
楚天河拿起摘要,没有急着评价,而是逐条看英文原文页码和译文对应处。
“还有没有藏得更深的?”他问。
顾言点头:“有,但这三条足够定性。数据访问权限也有问题,他们要求接入客户信用数据库,说是为了模型训练。真给了,他们就能摸清江城企业订单、贷款到期、现金流弱点。退出条款也不干净,若监管政策变化导致德林收益受损,江城国资要提供补偿安排。”
老许听得额头冒汗:“补偿安排?他们赚钱拿分红,亏了让江城兜底?”
顾言冷笑:“国际资本的先进经验之一,就是把风险翻译成别人的义务。”
楚天河把摘要放下:“德林今天上午要谈判?”
杜明远道:“九点半,商行筹备组会议室。宋凯阳、凯恩和律师都来。”
“照常谈。”楚天河道,“顾言主谈,杜明远把江城商行贷款结构和制造业项目现金流带上。财政准备资本补充备选方案,不要让他们以为江城缺钱缺到只能签。”
老许急忙问:“备选方案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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