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的水面在张生沉下去之后又合拢了,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终于彻底平静。
月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银。
片刻之后,水面又动了一下,两双脚踩在水面上,踏出细密的波纹,
一双脚是白的,一双脚是黑的。
白色鬼差走在前头,锁链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链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团灰白色的光,那团光缩得很小,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湿漉漉地缩在链子末端。
黑色鬼差走在后面,腰间那串铁制令牌互相碰撞,
在寂静的雪夜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走快些。”白色鬼差头也不回地催促道。
锁链动了动,那团光被拽着往前飘了一段,
又停了下来。
白色鬼差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光正在缓慢地膨胀,
从一只麻雀大小变成了一只鸡的大小,又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轮廓模糊,五官还没完全凝实。
张生站在锁链末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
月光从掌心穿过去,落在雪地上,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抬眼看了一眼四周,
街巷、积雪、院墙,这人间全都褪了颜色。
“这是……阴间?”他开口问道。
黑色鬼差替他回答了:“原来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呀。
你们阳间的人管这儿叫阴间,我们管这儿叫底下。你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了。”
张生顺着黑色鬼差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更浓的黑暗,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迈了一步,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踩到实地,
他低头看去,雪地还在,可他的脚从那上面穿了过去。
白色鬼差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链子收了收。
张生只好跟上去,飘在白色鬼差身后。他飘过那些熟悉的街巷,
以及他曾经租住过的小院,院门虚掩着,
里面黑漆漆的,已经没有人住了。
他想停一停,但是白色鬼差的锁链没有给他停下来的机会。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方继续飘去,
京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脚下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
旷野上没有树也没有草,风从旷野尽头吹过来。
他跟着那两个鬼差走了很久,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轮廓,
是一些矮矮的连成一片的屋舍,
屋顶是黑灰色的瓦,墙面是灰白色的土,没有灯火,
也没有人声,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集镇。
集镇口立着一道牌坊,比阳间的牌坊矮了一截,
牌坊上刻着几个笔画扭曲的字。
黑色鬼差经过牌坊时停了一下,朝张生招了招手,
说道:“到了,你在这儿等着。”
白色鬼差走上前,在一张半旧的木案后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一眼张生,
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写完之后,
他合上册子,朝张生身后指了指,说:
“左边第三条巷子到头那间屋你先住下,等通知了再来叫你。”
张生顺着黑色鬼差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两侧是矮墙,墙根处生着一层暗灰色的苔藓,
边缘微微卷曲着。
他迈步走进去,身后的锁链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
他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
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空空的。
张生在木板床上坐下来,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看去,窗外的天光是不变的,灰白色的,
沉甸甸的,没有日升,也没有月落。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也没有试着走出门外去,
那扇门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和外界隔开。
不知道过了许久,白色鬼差来了,告诉他,
他在阴间受的苦都是他欠下的,该还了。
他带他过了一道桥,桥下躺着一条河,河水是黑褐色的,冒着泡。
过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
旷野里起了风,风里裹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白色鬼差让他站在原处,手指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叨:
“忘川已过,红尘已断,今世种种,概不相欠。”
念完之后,白色鬼差便走了,留下张生一个人站在原地。
旷野里,那扇门在身后合拢,他的面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黄土路,
路两侧是低矮的枯树。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些人影,
他慢慢看清了那是一群穿着各种服饰的人影,男女老少都有,面目模糊。
他们正排着队,缓慢地向前移动。
有一个老妇人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脚不沾地,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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