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后,杏娘在一个大清早回到了货栈。
这七天铺子没断过人——小圆跑堂,阿菱在后厨看着面,两个丫头把日常撑得稳稳当当。杏娘每天早晚各去一趟货栈,其余时间照常开门做生意。
她推开库房的门,最先闻到的是酱香味。
不是刚入缸时那种生涩的豆子和面粉的味道,而是一种深沉的、发酵过的香气,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感。
她走到缸前面蹲下来。
缸盖还是她七天前盖上去的样子,垫着的细木条还在原来的位置,缝隙大小没变。
杏娘伸手取下缸盖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盖了七天的缸,打开之后里面是惊喜还是失望,全看这一眼了。
杏娘定了定神,往里面瞥了一眼。
缸里的酱料颜色变深了。从入缸时的浅褐色变成了更深的酱色,表面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那是酱水,发酵过程中酱料自然析出的。
她用一根干净的木筷伸进去轻轻搅了一下,感觉到酱料已经变得比入缸时软了许多,质地均匀,没有结块。
杏娘又把筷子抽出来闻了一下——酱香味更浓了,有一点淡淡的酒香,但不过分。
发酵得正好。她又用筷子蘸了一点酱水尝了尝——咸味适中,有一点回甘,没有生涩味。
杏娘把缸盖重新盖好,缝隙调整到原来的大小,然后用炭条在缸壁上画了第二道线。两道线并排着,像是一个正在计数的标记法。
七天了。
后面还有六道线要画。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再过十四天,酱的风味就开始定型了。
前二十一天是最关键的,只要能撑过这三周,后面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杏娘洗了手,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库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一些,阴凉干燥,非常适合酱料发酵。她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下,不潮不干,湿度刚刚好。
竹席还晾在院子里,已经完全干透了。
工具收得整整齐齐的。
她检查了一遍墙角和地面——没有虫子,没有老鼠的痕迹,地面也不潮。
货栈的密封性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比七天前亮了一些。太阳升得越来越早了,白天一天比一天长。
夏天是做酱的好季节。温度高,发酵快,风味也足。
做酱这行有句老话——夏天的酱像年轻人的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看你怎么把握那个火候。好酱不怕等,等够了,味道自己就来了。
但如果温度太高,酱料发酵过快,味道会发酸。
她得盯着缸里的温度变化,太热的时候要把缸移到阴凉处,或者用湿布盖在缸盖上降温。
杏娘把这个记在脑子里,又扫了一眼缸壁上的两道线,然后锁门离开。
从货栈回来之后,杏娘坐在铺子的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条开始算账。
本子是她自己订的,用粗麻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用线缝在一起。
纸上写着她记得各种数字——房租、原料钱、工具钱、每天的杂费。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开始把过去的账目归拢到一起。
货栈租金:三百文一个月,押一付一,一次性出去了六百文。
工具和材料:两口缸花了二百四十文,竹席和蒸笼花了六十文,豆子、麦子、盐花了大概一百五十文。
给李磬的工钱还没给——他说不要,但她不能不给,至少得包个红包或者送一批酱。
再加上铺子本身的日常开销和她的吃用,这一个月下来,她手头的钱已经出去了一大半。
杏娘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笔和纸在面前摊着,数字一个一个列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她用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过,像是在确认每一笔都没记错。
她不是没算过账,但这种从头开始的感觉还是让她的心沉了一下。
炭条在她指尖转了转。
她没有慌,因为账目虽然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第二批的原料钱她已经留出来了,缸和工具也是一次性投入,后面不用再买。
只要第一批酱能顺利卖出去,资金就能周转起来。
问题在于,第一批酱还要等四十二天才能开封。
四十二天里,她不能坐吃山空。
铺子里日常卖瓦罐和杂货的收入不能断,虽然赚头薄,但好歹每天都有进账。
杏娘翻了一下铺子的账本——上个月除去成本净赚了不到五百文,勉强够生活。
如果能把酱料做起来,赚头至少能翻一倍。
她合上本子,把炭条搁在一边。
她又默算了一遍——如果第一批酱出四十斤,每斤卖十五文到二十文,扣除成本之后能赚四百文左右。
三百文不多,但第一批的量本来就少,主要是试水的。
等第二批、第三批起来了,赚头才能翻上去。
第二批做辣酱的话,成本差不多,但售价可以高一些,因为长安市面上好的辣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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