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伯格村大磨坊后面的仓房里,海因里希正在清点这个月准备发的公粮。
几袋黑麦码在墙角,袋口扎得有些松松垮垮的,有几粒麦子从缝里漏出来,散在泥地上。
格伦巴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他随手把门关上,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
“器铺的商人又托人带话来了。”格伦巴开口,嗓子被冷风吹得有些哑,“说那批货拖太久了,催着咱们这两天去取。”
海因里希从粮袋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磨坊后面的光线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间那几道褶子。
“六十支都打好了?”他问。
“铁匠说早打好了,就等咱去拿。”格伦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道光里。
“上回让我们去拿样品回来试,器铺的商人说要是觉得行,剩下的就都提走。”
海因里希没立刻接话。他转过身,把手搭在粮袋上。
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风从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格伦巴,”海因里希忽然开口,“你说这事情,会不会不太妥当?”
格伦巴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不妥当?”他拔高了声调,朝前迈了一步。
“海因里希,货都打好了,定金我们也付了,你现在说这话?”
海因里希没作声,眉头压得更低了。格伦巴的语气又厉了几分,几乎是在咬牙:
“六十支铁箭,你知道花了我们多少钱吗!你当这笔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现在说反悔,那我们拿什么去跟器铺的人交代?定金拿不回来,箭也拿不着——你嫌咱们村粮仓太满是不是?”
仓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格伦巴闭上嘴,海因里希的手从粮袋上弹开,两个人齐齐扭头朝门口看过去。
一道矮小的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身后那扇门自动合上了大半截。
进来的是个哥布林,身量只到海因里希的腰那么高。
皮肤是灰绿色的,裹在一件棕褐色的旧皮坎肩里,头上顶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羊毛帽,帽尖垂到耳侧。
他踩着碎步走进来,站定之后扬起脸来,露出一张皱纹堆叠的脸,下巴上一撮灰白的胡须打着卷儿。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几变。格伦巴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冷冰冰的墙面。
“哎呀,”哥布林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尖细的腔调。
“两位都在,正正好。我路过村口,想着顺道来问问。那六十支箭,什么时候能取?”
海因里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长老,就这两天,两天之内一定去取。”
哥布林长老把羊毛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的圆眼睛。
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海因里希,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缩着的格伦巴,忽然笑了。
配上他这副尊容,看起来十分怪异,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两天。”哥布林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最好是这样。不然……”
他伸出一根灰绿色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我可不能保证,咱们之间这点事情,会不会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海因里希清楚地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响,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看见格伦巴贴在墙上,面色白得跟冻过的猪油似的。
海因里希飞快地弯下了腰,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长老说笑了,说笑了。这事我们说好的,怎么能食言?就这两天,一定给您送到。铁箭头,六十支,一支都不会少。”
哥布林长老把帽子往下一拉,重新盖住了半张脸,转身踩着碎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上,他偏过头来从帽檐底下露出半只眼睛,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我等你们。”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很快被风声吞没。
仓房里死一样地安静。
格伦巴的脊背还贴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他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一样:“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墙角那几袋黑麦,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去取箭。明天就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木板上。
海因里希猛地转过身去,格伦巴也从墙根处弹了起来。
仓房后角堆着几只空麻袋和几截断木料,在那堆杂物的旁边,一个人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脚边一只歪倒的木桶还在轻轻晃动。
是艾拉。
她的辫子在刚才摔倒的时候散了大半,几缕深棕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吓人。
因为太紧张,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地,疼得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格伦巴看清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紫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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