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万宝阁后院的护院阵法亮了。
方岐山布的阵有四种颜色,沈知意以前最多见过两种。今夜亮了七种。
她正在花架下盘账。账册摊在膝盖上,盘的是分行甲第一号户头那一笔。一张飞符压在账册下面,三个时辰前刚收进来。
符上一行字:金库门今夜未开。但金库里多了三百灵石。
她没把符收进抽屉。她想再看一会儿。
戌时三刻接到这一行字之后,她坐在花架下没动过。今天的茶是序自己泡的,他已经走开。风从檐下穿过去三回,三回都比上一回冷。她在等一个事情。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主人。小七说。账要不要合。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七色一起亮起来的时候,她抬头。
七色。小七说。
我看见了。
楚九歌的剑出鞘的声音从外院过来,脚步紧跟在后面,停在花门外。方岐山自己没出声,他的阵替他报警。苏墨渊端着一只锅从厨房那头走过来,锅没放下。
风冷了一阵。
后院最里那道墙的墙角亮了起来。亮的不是阵法。那一处的空气像一张折坏的纸,从中间被人慢慢拽开。
有什么从那张纸里翻出来,摔在青砖上。声音不大,但七色没灭。
沈知意把账册合上。她没起身。她把那张飞符从账册底下抽出来,捏在手指里。
三百灵石。
她想起前天和序说过的那一句规模化能把异常稀释成日常。今天塞进来的不是钱。
金库三百灵石,然后是一个人。她在账上把这两笔挪到一栏。
摔下来的是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锁骨凸出来。脸色像两年没见过太阳。
头发枯黄,嘴唇干裂,裂缝里有淡淡的血丝。指甲长,缺一块。手腕的皮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疤的方向不像修仙界的剑伤。
身上那一身料子没人见过,看上去像布,摸起来也许不是。修仙界没有这种料子。
她抬起头。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应该,像是在黑里待得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灯。
她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的人,在序身上停住。
她说。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天道管理节点。编号三七四二一。
沈知意没动。
小七的算盘啪地落了一颗珠子,落得沉。它在记一笔账,这一笔它没遇过。
序看着那个女人。没说话。
你是谁。沈知意问。
那女人没看沈知意。只看序。
它不是神。是程序。程序有版本号。我就是上一个版本被删掉的那个。
这一句落地,没人接话。后院安静到能听见檐下还没干的水滴。一滴。隔了几息,再一滴。
那女人从地上撑起来。腿在抖,但背是直的。
我叫姜离。她说。我来自世界一八二〇三。
序的瞳色变了。从淡金到纯金。
沈知意看见了。她没问。她把这一笔记进心里那本没纸的账,和手里那张飞符放在一起。
盘账盘了一年,她对整数敏感,也对配对敏感。三百灵石和一个一八二〇三的女人,今夜先后到,是同一栏。
姜离站定。
被你格式化。她说。
序看了她一会儿。被管理局的指令。我是执行者。
所以是你。
是我。
姜离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她在克制。她在那个缝隙里游荡了两百三十七年的克制,全部压在那一握一松里。
为什么。她说。三十亿人。一夜之间。什么都不剩。为什么。
序没立刻答。沈知意看见他左手的食指按了一下袖口的内沿,那不是他平时的动作。
剧情主线被改了。他说,管理局走完了三阶。观察,约束,回收。
三阶我们都见过。姜离说,我们做错了什么。
剧情核心数据外泄。
数据外泄是谁的事。
是我的。序说。也是你们的。配额扣回,指令是格式化。
三十亿人是配额。
配额。姜离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
她没再问。她在缝隙里游荡了两百三十七年。
两百三十七年。她说,像在确认这个数字。每一年都问一次为什么。今天有了答案。
序看着她,没说话。
答案比没有更难听。
沈知意从花架下站起来。她走过去,蹲到姜离面前,和她平视。她没问她怎么进来的,也没问她怎么活了两百多年。
你叫什么。姜离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出来。
沈知意。
沈知意。姜离把这三个字咬了一下,咬得轻。
沈知意点头。
她说:先吃饭。
姜离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
她的肚子先开口,响了一声,很响。后院本来安静,这一声更响。
苏墨渊端着锅走上前,把锅盖揭开。锅里是给宗门夜里值班的人煮的红烧肉,肉汁压住了一层蒜叶。香气掀开盖子先一步出来。他舀了一碗,递过去。
姜离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碗壁,停了一瞬。这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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