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太阳很好，万宝阁后院晒满了衣服。

是苏墨渊洗的，每三天一次。今天连序的工服也一并洗了，灰色，袖口有万宝阁的标志。

沈知意从南疆分行回来，小七跟着她进了前店。这一条是寻常的回家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次。

前店那头叶千雪掌柜，姜离今天在柜里替宋婉清看那一沓丹药盘账，脚不拖了，手也稳。

沈知意从书房出来要去万宝银行交申时那一栏报表，经过后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后院里有一个人在收衣服，是序。

阳光从西墙打过来，角度斜，大约四十五度。在这个角度的光下任何人都会有一个清晰的影子。

她看见衣架的影子、衣服的影子、晾衣绳的影子，一条一条投在他身后那堵墙上。

但他脚下是空的。

他的假影子今天没开，大概是忘了，或者觉得后院只有自己人不必开。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半秒，呼吸也顿了半秒。一种东西从胃部涌上来，经过胸腔，到喉咙，最后停在眼眶后面。

她在心里把这一刻和另外三笔并到一起。

V1 殷九卿，总在室内或阴暗处，从不在阳光下站过。她当时记下了，当时没往下想。

V2 陆沉渊，强光下他的影子会消失。她也记下了，当时也没往下想。

V3 白泠川，也没有影子。她记下了，当时也没。

三个消失的人。三个没有影子的存在。现在是第四个。

她不能往下想。她给自己三秒。

这三秒她从前世会议室里练过很多次：听到坏消息的时候给自己三秒，三秒调整，三秒恢复，三秒变回那个什么都打不倒的沈知意。

她数完三秒，继续往前走。

经过序的时候她没有停，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步伐和平时一样，肩膀的角度和平时一样，走路的速度和平时一样。

只有右手出卖了她。

右手攥着一支笔。木质笔杆被她攥到变形，笔杆侧面留下一个清楚的凹陷。

序收完衣服转身的时候只看见她的背影。她走路的速度和平时一样，步伐和平时一样，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花架边沿停一下。

他在后院站了一会儿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地面上空着。

他把假影子开了。衣架的影子旁边落下一道人形的暗。

她一路走到了万宝银行。进了叶千雪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有事？叶千雪问。

看看这周的报表。

叶千雪递过来。她翻了翻。

南疆三家试点。本周新开户三十一。坏账还是零。

贷款那一档加到八十二笔。还是没有出过头。

周阿牛的二次放贷我让账上单独挂了一栏。利率给他记着。

挂得对。

没了。这周就这些。

小姐。

你这一翻没翻数。你翻的是封皮。

沈知意的眼睛停了一下。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问。

我又不是你爹。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出声。

那就先看封皮。等我看完。

这一份没什么问题。

那你来干嘛。

歇一会儿。

她需要一个不会问她怎么了的地方。书房不行。书房里有序。后院不行。后院有苏墨渊。苏墨渊一看她脸色不对就要问。

叶千雪没多问。

叶千雪从炉上取下小壶。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来。在指节上停了一停。又碰了一下舌尖。

几度。

大概七十五。

你这茶煮的不准。

我又不是泡给皇帝喝的。差几度行了。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那杯七十五度的茶喝完了。比她自己习惯的高两度七。不是完美的温度。但是一杯好茶。

再来一杯。

你喝得急。

今天有点渴。

叶千雪又给她倒了半杯。

叶掌柜。

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见过没有影子的人吗。

叶千雪愣了一下。

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一个人把自己的影子卖了。换了一袋永远花不完的金币。

为什么卖。

他穷。他急用钱。

后来呢。

后来他后悔了。

为什么。

没有影子的人不被当作人。走在街上没人看他。市集没人卖东西给他。客栈不让他住。最后他自己也不敢照镜子。

然后呢。

他用一辈子去找回那一道影子。

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在哪儿找回来的。

我忘了。故事里说他翻过七座山过了七条河。最后在一面湖里捞起来一道影子。

金币呢。

金币也没了。一路上花光了。

他后悔吗。

故事没说。但我觉得不后悔。

为什么。

影子比金币重要。

沈知意点了点头。把那半杯也喝完。

谢谢。

歇够了。

歇够了。

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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