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西头。
门牌上写着“总工程师室”四个字,白漆红底,边角起了皮。
陈衡是被赵明远领过来的。
事先没打招呼。
上午他正在一车间蹲着看老张拉膛线,赵明远找过来,只说了句:“跟我走一趟。”
没多解释。
陈衡跟在后面,走到行政楼门口才看见门牌,脚步慢了半拍。
赵明远回头瞥了他一眼。
“愣什么?孙总工找你。”
陈衡胸口紧了一下。
孙振华。
他在厂里待了两个月,跟这位总工程师没有任何直接交集。
但关于此人的底细,他从各种渠道拼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五十三岁。
五十年代公派留苏,在莫斯科包曼工学院读过书,专攻火炮与自动武器设计。
回国后先在部里研究所干了几年,后来下到红星厂,一待就是十二年。
厂里的人背地里叫他“老孙头”。
当面叫“孙总工”。
这两个称呼透出来的信息不一样。
前者说明他没架子。
后者说明他镇得住场。
赵明远敲了门。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声音不高,中气很足。
推门进去,陈衡先看见的是书。
办公桌后面的木头书架占了大半面墙,三层,每层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全是俄文书,蓝色和灰色的硬皮封面,书脊上印着西里尔字母。
陈衡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书名。
《枪炮内弹道学》。
《自动武器设计原理》。
《金属材料及热处理》。
全是苏联五十年代的经典教材。
有几本他前世也读过,不过读的是中译本。
中间那层是国内出版物。
《机械工程手册》《兵器工业》合订本,还有几本解放军军事学院的内部讲义。
最下面一层杂一些,有几卷图纸筒,还有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资料。
牛皮纸上盖着“机密”的红章。
这间办公室不大,东西摆得也旧。
但陈衡进门以后,肩背就绷住了。
车间里能看到红星厂的手脚。
这间屋子里,放着红星厂的脑子。
书架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手绘枪机结构分解图。
铅笔画的,线条老辣,标注密密麻麻。
窗台上搁着两个金属零件。
一个是击发机构的模型。
另一个陈衡一眼认出来,是某型自动步枪的枪机框,拆下来的实物,表面有明显磨痕。
孙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
比陈衡想象中瘦。
五十出头的人,两鬓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都往下走,但一双眼睛很亮。
不是锋芒外露的亮。
是长年跟图纸、数据、实物打交道留下来的亮。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叶已经泡到第三四遍,颜色淡得发黄。
茶杯旁边,压着一张纸。
陈衡眼尖,瞄到了上面的红色折线。
那是良品率报表。
“坐。”
孙振华指了指桌对面的木椅。
赵明远把陈衡送到门口就走了。
临走前,他给陈衡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直白。
好好说话,别惹事。
陈衡坐下来。
椅子比家里的高,脚刚好够着地。
孙振华没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他一会儿。
这种被上位者审视的感觉,陈衡并不陌生。
前世他三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进总装备部汇报,坐在他对面的将军也是这样看他的。
从头到脚,不带情绪,只评估。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的少年被总工程师单独叫来谈话,不能稳得跟开过几十场项目评审会一样。
那不是天才。
那是麻烦。
陈衡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目光没有直视孙振华,只落在桌面上。
孙振华开口了。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太清楚。”
“赵明远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过来一趟。”
孙振华点了下头,把报表从茶杯底下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看过没有?”
陈衡瞟了一眼。
“没看过。”
这是实话。
那张报表他确实没看过。
他只知道数字。
孙振华手指点了点纸面。
“良品率,八成多。上个月还不到一半。”
他抬眼看着陈衡。
“赵明远说,改的几项工艺控制点,每一项都是你先提出来的。”
他说话很直接。
没有铺垫,也不绕弯子。
陈衡组织了一下措辞。
“我就是在旁边看,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太对,跟赵科长说了说。具体改不改、怎么改,都是赵科长定的。”
“赵明远定的。”
孙振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陈衡听懂了。
孙振华信赵明远做了最终决定。
但他不信方案源头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看了看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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