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陈衡没有回车间,径直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桌上摊着几张黑白照片。
听到动静,孙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衡脚步顿了顿。
他见过孙建国很多种表情。冷的,硬的,带着职业警觉的,偶尔甚至带点笑意的。但今天这种——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
是沉重。老兵送走战友时的那种沉重。
“关门。”孙建国说。
陈衡反手把门关上,插了门栓。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户关着,七月的热气闷在屋子里,摇头风扇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照片边角微微翘起。
孙建国没有招呼他坐,只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张桌子。
“你来,是想问二二一所的事。”
不是疑问句。
陈衡点头。
“我想知道通报里没说的。”
“省厅的补充通报两小时前到的。”孙建国把手里那根烟扔进烟灰缸,“赵明远还在抢救。但补充通报里不只有他。”
陈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前倾,盯着桌上那几张照片。黑白的,远景,拍的是一条山区公路。路边有树,树下有一辆翻了的自行车,地面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迹。
照片是翻拍件,画质很差,但那片深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血。
“这不是赵明远。”孙建国说,“是另一个人。”
“说说。”陈衡声音很平。
孙建国看了他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该说多少。最终,他拉开抽屉,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
“上午会上,你被列进了临时重点保护对象。这是删掉单位番号、型号和技术细节后的案情摘要。你可以听,不能拿走,更不能往外传。”
陈衡点了点头。
“他叫秦远征,四十三岁,某导弹研究所的核心技术骨干,具体方向涉密,我也不知道。”
“休假?”
“探亲假。老家在皖南山区,批了十天。出事那天是第七天,他骑自行车从县城回村子,走的是一条山间小路。”
孙建国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指了指路两侧密实的树林。
“伏击点选得很专业。这个位置前后三公里没有岔路、没有住户、没有会车的可能。路面是碎石土路,坡度接近百分之十五,骑车上坡时速度会降到最低。”
百分之十五的坡,碎石路面,一个七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再加上一辆二八大杠。
这种路骑不快,快不过人走。
跑都跑不掉。
“几个人?”
“现场痕迹分析,至少两个。一个负责拦截,一个负责动手。秦远征的自行车前胎被一根钢丝绊倒,人摔出去之后——”
孙建国停了一下。
“身中十四刀。”
十四刀。
这个数字砸进陈衡耳朵里,他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前世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哈尔滨那辆改装货车。两吨重的车身撞上来的瞬间,他的肋骨像被同时折断的铅笔。满眼是红,全身是痛。
记忆里最清楚的一帧,是一双意大利固特异工艺的三接头雕花靴踩进染红的雪水里。那人蹲下来,从他失去知觉的左手中抽走了黑色公文包。
他的掌心开始冒冷汗,后脊发麻。
“陈衡。”
孙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出去半米远,整个人僵在桌前。
“……没事。”他松开拳头,掌心四道白印,渐渐渗出血珠。
孙建国没追问,递过来一杯凉茶。
陈衡接过去,没喝,就攥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让他的意识重新归位。
“继续说。”
孙建国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十四刀,全在上肢和躯干。重点攻击的部位是双手、双臂和肩关节。”
双手。双臂。肩关节。
陈衡的表情没变,但牙关咬紧了。
一个搞导弹的专家。你不要他当场死。你先废他的手。
让他再也握不住笔,再也画不了图,再也操作不了任何精密设备。
这是定向报废。跟拆掉一台精密机床的主轴一个道理——机器还在,但永远别想再加工出合格的零件。
陈衡抬起眼。
“他们不是为了当场杀他。他们是要先废掉他的手。”
“对。”孙建国点头,“从伤口分布和深度看,对方受过专业训练。不是街头混混捅人那种乱刺,每一刀都有目的。刀口避开了能让人迅速死亡的部位,却专挑关节、肌腱和神经。不是为了让他活,是为了先把人废掉。至于他后来能不能撑住,对方根本不在乎。”
他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是近景——但也只是拍了路面和自行车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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