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机加车间的门就开了。
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已经有人影晃动。
油布掀开,机床擦了一遍又一遍。
地上的铁屑清走,周转盘按编号摆好。
墙边新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刷着四个字:护身符线。
字是宣传科写的。
老周看了半天,评价两个字:“太俊。”
旁边的大刘没忍住:“周师傅,俊还不好?”
“车间里的牌子太俊,容易让人以为活儿也俊。”
老周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活儿俊不俊,得看量具认不认。”
大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七点整,陈衡进了车间。
他手里夹着一摞工艺卡,左胳膊下压着一卷图纸,袖口挽到小臂。
人一进门,车间里聊天的声儿就低下去。
不是怕他。
是怕他手里那摞纸。
这一个月,谁都见识过陈衡改工艺的本事。
前一天还说这套夹具“差不多”,第二天他就能拿着检验记录,把“差不多”三个字拆得一干二净。
偏偏他不骂人,也不摆架子。
他只把问题摊开,问一句:“这批件出了问题,谁敢签字?”
没人敢。
陈衡把图纸放到临时工作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首件确认。
过程抽检。
末件封样。
写完,他转身看向车间里二十来号人。
“枪不是脸盆,漏了能补。枪要在该响的时候不响,后头跟着的就是人命。”
陈衡敲了敲黑板。
“今天不讲大道理。护身符线从今天起试运行,先不求产量。”
“谁要跟我提一天能出多少支,我先问他报废多少件。”
有人笑了一声。
陈衡接着说:“笑可以,手别飘。”
“第一批活儿,慢一点。慢到每个动作都能说清楚。”
“哪一步为什么这么做,哪一项为什么要复检,谁答不上来,先下线学习。”
小王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笔尖飞快。
大刘小声嘀咕:“这哪是生产线,这是考场。”
老周耳朵尖:“考场还给你发工资,知足吧。”
车间里笑开了。
陈衡没拦。
工人紧着手干活,最怕脑子也紧。
脑子一紧,错就多。
尤其是小型零件,差半头发丝,装配时就能把人折磨到想砸桌子。
他走到第一台机床前。
这台机床原先做杂件,位置靠窗,采光好,底座稳。
为护身符线调整后,它只承担一类零件的加工任务,不再今天干这个、明天换那个。
陈衡敲了敲设备状态牌。
“谁负责?”
“我。”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站出来,姓冯,车工出身,厂里人叫冯一刀。
陈衡把状态牌递过去:“冯师傅,从今天开始,设备预检由你签。签之前,别看别人脸色,只看机床。”
冯一刀接过牌子,看了两眼。
“小陈,这上头要填的也太细了。油位、空转、夹具定位、量具校验……一早上光填表了。”
“填表不是给我看的。”陈衡说,“三天后出了问题,翻表能找到头。”
“找不到头,就只能凭嘴吵。嘴吵赢了,零件也不会自己变合格。”
冯一刀摸了摸下巴。
“有理。”
老周在后头补刀:“老冯,你以前吵赢过几回?”
“滚。”
孙振华和刘厂长站在门口。
方处长也在,穿了一件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倒像来找亲戚借粮票的。
他看了半天,低声问孙建国:“小陈在车间一直这样?”
孙建国说:“他不爱说废话。说出来的,多半要照办。”
方处长点点头:“开会多的人,容易把问题说圆。车间里,问题不能圆,得钉死。”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方处长也懂生产?”
“不懂。”方处长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懂案子。”
“现场要是没记录,后头全靠猜。靠猜破案,十回里有九回要挨骂。”
刘厂长听见了:“那今天就请方处长给我们把把安全关。”
方处长摆手:“我不添乱。我只看小陈怎么折腾你们。”
试运行第一步,是空线演练。
不加工正式件,只让工人按流程走一遍。
领料、复验、上工位、加工、流转、检验、封存。
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有人签名。
陈衡亲自盯着。
大刘负责周转。
他推着小车,从材料架到一号工位,刚走出三步,就被陈衡叫停。
“回来。”
大刘一愣:“陈工,我还没开始呢。”
“就是没开始才叫你。”陈衡指了指周转盘,“盘号朝哪边?”
大刘低头一看,盘号朝里。
“这也算?”
“算。”陈衡拿起周转盘,转了半圈,“盘号朝外,交接时不用翻。”
“你今天翻一次不嫌麻烦,明天翻五十次,后天有人少翻一次,件就混了。混件是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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