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装配车间的灯全亮了。
比人先醒的是记录本。
小王抱着一摞蓝皮夹板,从线头一路发到线尾,每个工位一份。
封面上盖着红章:护身符量产首批生产记录。
下面空着一栏,等着写编号。
大刘站在领料口,盯着库管开箱。
“别光看我。”库管被他盯得发毛,“零件昨晚封存前你不是也点过?”
大刘把手往袖子里一插:“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小陈说了,首批正式件,少一个垫片都得追到祖坟上。”
旁边几个工人没憋住,笑出声。
库管脸一黑:“你祖坟才有垫片。”
老周拎着茶缸进来,听见这句,停在门口。
“都挺闲?要不要我给你们一人发把锉刀,先把嘴皮子修修?”
没人接茬。
大刘往旁边一让:“师傅,您来得正好,线头等您镇宅。”
“我镇你个头。”老周把茶缸放到装配台边,拿起第一张工艺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今天谁想露脸,别在我这儿露。老老实实按卡干,别自作聪明。”
陈衡进车间时,正赶上孙建国带人贴封条。
不是封门,是封旁路。
几条昨天还允许临时借用的通道,今天全被绳子拦了起来。
领料、加工、检验、装配、试射前封存,线被拉得很直。
人要从哪里走,件要从哪里走,废品要从哪里退,全写在牌子上。
孙建国看见陈衡,把登记本递过去。
“签字。”
陈衡低头签名。
孙建国又递来一张通行条。
陈衡看了一眼:“我也要?”
“你更要。”孙建国把笔帽扣上,“昨天厂长想硬闯,我都没让。”
“厂长听见要找你算账。”
“他已经找过了。”孙建国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袖章,“没算明白。”
陈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间里没放什么口号,墙上只有三行字。
一件一号。
一枪一档。
不合格不下线。
字是小王昨晚写的,横不太平,竖倒挺直。
陈衡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七点整,刘厂长、孙振华、方处长都到了。
刘厂长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旧棉袄,换了套干净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
人站在线外,手背在身后,没往里迈。
方处长看了他一眼:“今天规矩守得不错。”
刘厂长哼了一声:“我不是怕孙建国,我是尊重生产纪律。”
孙建国正在旁边检查出入名单,头也没抬。
“厂长,您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刘厂长转过头:“孙科长,工作要讲团结。”
“我讲的是记录。”孙建国翻开本子,“您昨晚原话:这帮人现在管得比军代表还宽。”
老周端着茶缸路过:“我作证。”
刘厂长指着他们俩,半天没憋出话。
陈衡把图纸夹到腋下,进了线。
第一批正式件上线。
没有锣鼓,没有掌声,只有机床启动前的短促哨音。
零件从领料口出来,先过清点,再过外观,再送到半成品架。
每个盘子上都挂着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
工人们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拿零件时手比平时慢半拍。
陈衡没催,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上午九点,第一组零件走到老周手里。
老周坐在装配台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边摆着检验规、油石、记录笔。
大刘站在他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伸手。
老周把第一件机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规一试,放进合格盘。
第二件,合格。
第三件,他手停住了。
装配区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陈衡走过去。
老周没抬头,把零件递给他:“你看。”
陈衡接过来,顺着导轨处看了一眼,又用指腹过了一遍边缘。
“毛刺没清干净。”
加工工位那边的年轻工人低下了头。
老周把记录本推过去:“编号写上,返修。别低头,低头毛刺也不会自己掉。”
年轻工人赶紧记号。
刘厂长在线外皱眉:“第一批就返修?”
孙振华说:“返修是好事。”
刘厂长看他。
孙振华扶了扶眼镜:“能在线上拦住,就不算坏事。怕的是出了厂才让别人发现。”
方处长点头:“我们那边最怕一句话,‘当时没看见’。”
陈衡把零件放回返修盘,没有多训。
方处长在黄线外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十点二十,HSF-0001进入总装。
老周亲自上手。
车间里站着的人多了些,但没人往前挤。
孙建国把线外划得清清楚楚,谁越线,他就看谁。
大刘说这是“保卫科活体围栏”,被孙建国听见,罚他中午帮忙搬两箱封存柜。
大刘不服:“我这是赞扬。”
孙建国说:“那你多赞扬两箱。”
第一支量产护身符,在装配台上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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