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到半小时,陈衡就在会议室黑板上贴好了图纸。
会议室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坏了三天没人换。几个人陆续进来,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孙建国来得最早,七点五十就坐那儿了,头发还湿着,洗脸水大概直接往脑袋上泼的。
老周最后一个进来。搪瓷缸子搁桌上,茶叶泡得发黑,坐下就打哈欠。眼皮半耷拉着——昨晚就没睡。
陈衡没废话。
拿起红笔,在图纸上挨个画圈。“弹匣——精度提一级,原来的冲压模具废了。套筒螺纹——非标丝锥,外面买不着,自己做。握把——电木成型,开新模具。装配线——加一道同心度检测。”
红圈画了十三个。
“每个圈后面我写了名字和日期。今天开始算,十四天。”
老周的眼睛睁开了。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问:“十四天全部搞完?”
“全部。”
“你当这是包饺子呢。”
没人笑。陈衡也没接话,往下说。
“弹匣。”他敲了敲黑板上第一个红圈。“八发双排,公差比六发单排收紧了零点零三毫米。原来那套模具是五八年做的,磨损本来就到极限了,再凑合只会出废品。重做一套。”
“谁来?”孙建国问。
“钱师傅。”
孙建国嘴一撇:“钱师傅那老头脾气大,你说十天他不得跟你急?”
“叫过来再说。”
钱师傅九点才到。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不爱开会,也不爱听年轻人讲话。
陈衡把弹匣图纸拿过去,递到他手里。
钱师傅接了图纸,老花镜从衬衫兜里掏出来,架上,低头看。
看了足有两分钟。
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这套模具,正常要二十天。”
“十天。”陈衡说。
钱师傅抬起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打量了陈衡几秒。
“你知道这精度意味着什么?弹匣体壁厚零点八毫米,折弯半径——”
“我知道。图纸是我画的。”
钱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灰。灰落在图纸边上,他也没在意。
“行。”他说,“但你给我派三个帮手。要手稳的,别给我派那种毛手毛脚的小年轻。”
“随你挑。”
钱师傅把图纸折了两折,揣兜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十天。一天都别来催我。催了我反而慢。”
这就算定了。
——
枪管螺纹的事更麻烦。
消音器接口需要一种特殊规格的内螺纹,螺距零点七五毫米,牙型角度是六十度偏梯形。这玩意儿市面上没有现成的丝锥——连目录里都查不到。
陈衡前一天夜里就把丝锥的图纸画好了。四刃,螺旋槽排屑,前引导段磨成锥度方便对中。图纸上标注得极细——槽深、槽宽、前角后角,每个尺寸后面都跟着公差。
工具车间的孙师傅接了图纸。
这个孙师傅不是孙建国,是孙德福,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工具钳工,厂里磨什么怪东西最后都找他。
他看图纸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螺旋槽——升角十二度?”
“十二度。排屑快。”
“我没磨过。”孙德福把图纸放在工具箱上,拿手指沿着螺旋槽的标注线划了一遍。“工具磨床的分度头精度够不够?”
“够。我昨天去看过了,你那台瑞士万能工具磨,分度盘精度到三十秒,磨这个绰有余。”
孙德福看了陈衡一眼。
“你还去看了我的设备。”
“不看怎么画图。”
孙德福没再说什么。把图纸夹在本子里,走到磨床前面开始调机器。
陈衡没走。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你不用盯着。”孙德福头也不抬。
“我不盯。我等着。万一有尺寸的问题当场说。”
孙德福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点。
“行。你坐着吧。”
第一根丝锥的毛坯是高速钢圆棒料,孙德福用车床车外形、铣四个刃槽、再上磨床精磨螺旋槽和切削刃。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量一刀磨一刀,卡尺和千分表换着用。
磨螺旋槽的时候出了问题。
分度头转到第三条槽的时候,砂轮进刀量偏了。孙德福一听声音不对就退了刀——但已经晚了,槽底多吃了零点零五毫米。
他把丝锥从夹具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废了。”
陈衡站起来走过去看。确实,第三条槽比另外三条深了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在枪管上会导致螺纹一侧切削力不均匀——时间长了螺纹会偏。
“重来。”陈衡说。
孙德福没吭声,从料架上取了第二根棒料。
第二根。
这次磨到螺旋槽的时候,孙德福的动作更慢了。砂轮进刀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每吃一丝就停下来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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