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后的次日,装备部完成了文件交接和资料封存。陈衡踏上返程时,从北京回省城的火车上,旅行包比来时轻了很多,四个资料箱有两个按清单封存在北京,由总参装备部门技术处签字接收,作为后续定型复核的原始档案。旅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总参装备部门的公章,里面装着“原则同意定型”的批复文件。
坐在对面的老工人看了信封一路,到了快下车时,才忍不住问道:“陈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批复文件。”
“北京那边怎么说?”
“原则同意定型。”
陈衡说完这句话,才让一直绷着的肩膀落下去半寸。只有半寸,剩下的还压在后面的试验上。
老工人把烟卷在指间转了转,没点火,只问:“那咱们这门炮,算过了?”
陈衡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答道:“算过了第一道关,后面还有定型试验,工艺调整,部队试装,哪一项都不能省。”
“你们这些技术人员,说话总要留半句。”
“留半句,是因为后面确实还有事要做。”
“可总参装备部门已经盖章了。”
“盖章说明方向得到认可,没说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老工人咂了下嘴,把烟卷收进衣袋:“你这张嘴,到了庆功宴上也不能多喝。”
“我本来也不能喝。”
“那就喝水,水也能碰杯。”
火车到省城是晚上八点,站台上接站的人不多,陈衡背着旅行包走出来时,远远看见了厂里那辆破吉普车,车灯亮着,两个光柱照着站前广场的水泥地。
大刘坐在驾驶座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陈衡便跳下车跑过来。
“陈工!”
“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车站八点到,你七点就该来了。”
大刘接过旅行包,手指在包带上换了两次位置,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白。
陈衡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车床伤着了?”
“没有。”
“冻着了?”
“也没有,真没事。”
陈衡看着他:“大刘,你那双手车零点零二毫米都不抖。”
大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赶紧把旅行包往肩上一甩:“等太久了,站着没地方放手,抖一会儿就过去。”
“等我,还是等消息?”
“都等。”大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消息要是不好,你一个人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你。”
“消息已经在这里了。”
陈衡拍了拍上衣口袋,里面的牛皮纸信封被折得很整齐。
大刘没有追问,只把车门拉开:“先上车,厂长还在门口等着。”
吉普车的引擎发动了三次才打着,前两次只发出一阵闷响,大刘拍了拍方向盘。
“别在今天掉链子。”
“它听不懂。”
“听不懂也得争气。”
车子驶近红星厂时,陈衡从车窗里看到了厂门口挂起的横幅,红布金字,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赴京汇报组载誉归来”。陈衡看了一眼,没有纠正。横幅是给职工看的,批复里的限定语,却不能因此少一个字。
横幅下站着两排人,大部分是厂里的职工,工作服还没有换,袖口沾着机油。
陈衡问:“谁安排的?”
“刘厂长。”
“几点开始站的?”
“六点半。”
“这么冷的天,让大家回去。”
“我说过,没人听。”
“你没劝住?”
“劝了,赵师傅说,炮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等一趟怎么了。”
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陈衡推门下车,欢迎的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太整齐,零零落落地传过厂门,赵师傅站在最前面,手上还沾着黑色油渍。
“陈工,回来啦!”
“回来了。”
“北京那边,认咱们的炮了?”
陈衡抬手示意大家先停下:“文件已经带回来了,原则同意定型。”
人群静了片刻,随后掌声又响起来,大刘把旅行包交给陈衡,自己抬手拍着巴掌,拍到掌心发红也没有停。
陈衡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赵师傅的手上还有油,大刘的掌心已经拍红,孙建国站在人群后面,只对他点了一下头。他忽然意识到,北京的批复并不是落在一个人的名字上,而是落在这群人熬过的夜、车过的每一道尺寸和等在靶场边的每一双眼睛上。那份重量,比信封本身更沉。
赵师傅往前挤了半步:“陈工,是真的吗?”
“批复在包里。”
“那咱们没白熬?”
“没有。”
“炮管也没白车?”
“没白车。”
“那就成了。”
刘厂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握住陈衡的手,手劲很大,握得陈衡手指发麻。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握了一会儿,才转身对人群说道:“都散了吧,人家坐了一天车,让他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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