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厂区起了大雾。
雾从河道一带压进来,路面能看清的距离只有十来米。
厂里的原车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出发。开车的是车辆班司机,后排坐着穿陈衡棉大衣的替身。
昨晚定下的另一名司机没有跟来。
大雾压住了沿路两个观察点的视野,临时换上一张生面孔,反而可能让盯梢的人看出问题。孙建国坚持亲自开车,方处长最后点了头。
陈衡从研究室出来时,孙建国已经把民用车停在门口。
陈衡夹着公文包,先看了一眼车后座,又看了一眼厂门。
两人没有说话。
公文包里是协调会要用的技术资料,外面裹着牛皮纸,封口处盖了研究室的公章。
真正重要的几张图纸没有放在里面。
陈衡将图纸拆开,分别夹进上衣和裤子的内袋。
出门之前,他已经把资料分成了三份。
一份摆在明面上,一份用于验证消息泄露到了哪一步。
最后一份,只有他自己清楚位置。
孙建国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稳,才绕到驾驶位。
车子驶出厂区正门,陈衡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处长站在门岗旁边。
方处长穿着机修工的工作服,袖口沾着黑油,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板车。
板车的车轴歪了半边,他拿扳手敲了两下,动作不急不慢。
没人会把这个机修工和省公安厅的处长联系起来。
后视镜里的方处长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尾。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陈衡收回目光,手指压住公文包提手。
厂里人多眼杂,一个省厅处长站在门口送技术人员出差,只会提醒暗处的人,这趟行程有问题。
方处长低下头,继续敲那根歪斜的车轴。
孙建国把车开上省道。
从红星厂到省城有八十公里。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是碎石路。
车速始终压在五十公里左右。
陈衡看着前方,“你今天开得比平时慢。”
“雾大。”
“厂里那辆吉普车,昨天也说雾大。”孙建国握着方向盘:“昨天它开到了沟里。”
“人呢?”
“人没事,车门坏了。”
陈衡低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配套进度表。
“你这是在提醒我?”
“我在提醒自己。车坏了,回去得写检查。”
孙建国抬手将帆布挎包往腿边推了推。
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露出一截五四式手枪的握把。
他没有把枪拿出来。
枪一旦摆到明面上,沿路盯梢的人便能确定,这辆车里的乘客比前面那辆原车更重要。
过了第一个岔路口,路边停着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棉袄,戴着草帽,雾挡住了他们的脸。
其中一人夹着烟,另一人把脚搭在车帮上。
孙建国松开油门,右脚移到刹车踏板上方。
拖拉机没有启动,陈衡没有回头,只从车窗的反光里扫了一眼。
拖拉机车头正对岔路口,车斗却朝着省道。
坐在车斗里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清每一辆经过的汽车。
“认识?”孙建国问。
“不认识。”
“那就不管。”
“你已经管了。”
“踩刹车也算管?”
“算观察。”
孙建国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从拖拉机旁边驶过,拖拉机仍旧没有动。
两百米后,陈衡回头看了一眼。
车斗里少了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孙建国一直盯着后视镜,显然也看见了。
碎石路开始颠簸,车速降到三十公里上下。
车窗外的白杨树和排水沟被浓雾切成一段一段,远处的田地只剩下模糊的灰影。
陈衡把手伸进外套内侧。
口袋里放着四件东西。
贺老给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还有父亲留下的劳模奖章。
这些东西挡不住子弹。
每一件东西却都牵着一个已经卷进项目的人。
有人对项目动手,遭殃的不会只有陈衡。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
“带枪了吗?”
“没有。”
“那你摸什么?”
“奖章。”
“奖章能顶子弹?”
“不能。”
“你还带四个?”
“放在厂里,容易被人翻。”
孙建国没再问。
出差前,方处长交代过,路上只负责护送,不主动查人。
孙建国没有停车,但拖拉机的位置、车斗里的人数和那支没有抽完的烟,全被他记了下来。
车子进入省城郊区时,已经十点多。
大雾没有散。
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运材料的卡车。
孙建国把车停到门口,没有熄火。
陈衡拿起公文包,推门下车。
“散会后别在门口站。”孙建国说。
“你不是在门口等?”
“我坐车里。”
“那我也坐车里开会。”
“可以。会议室在二楼,椅子不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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