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嘉里中心酒店，顶层商务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2003年中国首都躁动的心脏，车流如织，高楼拔地而起。窗内，气氛却泾渭分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一方，是以派拉蒙全球发行业务副总裁理查德·哈里森为首的好莱坞团队。理查德年近五十，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昂贵的意大利手工西装，眼神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审视。他身旁的华裔助理杰森·李，同样是精英范十足，镜片后的目光精明而锐利。他们身后，还坐着两位法务与市场顾问，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散发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傲慢。

另一方，则是画风迥异的“草台班子”。

林大富穿着一件崭新的、logo大到晃眼的杰尼亚西装，却怎么看都像是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司机。他坐立不安，金色的领带夹几乎要戳到下巴，那双在煤矿和酒桌上练就的小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对面那几个“洋鬼子”。

老韩则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特意换上的金利来西装显得有些紧绷，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谈判要点，但他知道，在这些真正的行业巨鳄面前，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可能一文不值。

唯有张扬，依旧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神态自若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这场决定着一部中国电影海外命运的顶级谈判，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下午茶。

“张导，林先生，韩总，”杰森·李清了清嗓子，流利的中文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优越感，他微笑着，将老板理查德的话转述出来，“首先，哈里森先生让我转达他对《流浪》这部作品的敬意。他认为，这是一部……嗯，非常有潜力的电影，展现了中国电影人令人惊讶的想象力。”

开场白客套而标准，但“有潜力”和“令人惊讶”这两个词，在他们的语境里，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夸奖。

林大富撇了撇嘴，低声用山西话嘀咕了一句：“嘛潜力，都他娘的干翻泰坦尼克了。”

理查德显然没有理会这些细枝末节，他给了杰森一个眼神，示意直接进入正题。

“为了表示派拉蒙的诚意，也为了能让这部优秀的中国电影，有机会被全世界的观众看到，”杰森·李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抛出了他们的第一个，也是他们认为唯一一个的方案，“我们愿意出价五百万……美元，一次性买断《流浪》在中国大陆以外地区，所有的发行权、改编权以及周边衍生品开发权。”

五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2003年，对于任何一部国产电影来说，都堪称天价！折合成人民币，是四千多万！足以再拍一部中等成本的大片。

老韩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心脏砰砰狂跳。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扬，眼神中充满了询问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在他看来，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张扬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五百万美元只是五百块人民币。

对面的理查德·哈里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老韩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在他看来，这些刚刚走出蛮荒时代的中国电影人，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真金白银的冲击。谈判，似乎已经可以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友好”的氛围。

“啪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林大富从他那爱马仕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带着太阳能充电板的、国产“得力”牌计算器，重重地拍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

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办公用品，让对面那几位好莱坞精英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嘛玩意儿？买断？”林大富掏了掏耳朵，他甚至没正眼看杰森·李，而是歪着头，用一种极其质朴的眼神看着张扬，问道：“扬子，买断是啥意思？就是说，俺们把电影给了他，以后这电影在外国卖多少钱，都跟咱没关系了？”

张扬微微点头。

“哦……”林大富恍然大悟，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微黄的牙齿，他看着对面一脸错愕的杰森·李，用他那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那不行。”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杰森·李的职业化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试图解释：“林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海外发行的复杂性。五百万美元只是前期的投入，我们后续还需要投入至少两千万美元的宣发费用，这里面有巨大的市场风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大富粗暴地打断了。

“风险？风险是你家的事，跟俺有啥关系？”林大富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个得力计算器上，“啪啪啪”地按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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